第二天傍晚,面包店比平时晚关了一刻钟。最后一个客人是个老妇人,买了一只黑麦面包,用零钱数了很久,铜板在柜台上一个一个地摆开,像在排一支很慢的队。索菲等她数完,把面包用纸包好递过去,说路上小心。老妇人点了点头,佝偻着背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又静下来。
索菲把门闩插上,又拉了拉确认锁好了。然后她回到厨房,开始收拾。炉火还在烧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上面的热水壶正在微微冒着蒸汽。她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一只小碗里,留着明天用;把用过的那只木盆放在水槽里泡上,冷水漫过边缘,把干结的面粉粒慢慢泡软;把揉面布抖开,叠好,搭在架子上。
艾琳坐在炉火旁的椅子上。不是矮凳,是那把木质的、椅背略高的旧椅子,平时放在角落,偶尔有人来坐着等面包出炉时用的。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松着,没有握在一起。她看着索菲在厨房里来回走动——弯腰、直起、转身、走动——每一个动作她都认得,她看过太多次了。但今天她看得格外仔细,像在记什么,又像在收什么。
索菲把最后一只盘子放回碗架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火炉上的水壶开始发出低低的哨音,她走过去,把它从炉口上拿下来,放到一边,蒸汽弱下来,厨房里安静了一些。她没有转过身来。她站在水槽前面,面对着窗台上那盆正在发芽的葱,看了几秒,又看了几秒。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艾琳开口了。
我申请了归队。
她的声音不大。炉火在烧,偶尔发出木柴爆裂的噼啪声,把她的声音盖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还是清楚的。她看着索菲的背影,看着她的肩膀在那句话落下去之后停了一拍。
索菲没有动。她的手还搭在水槽的边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今天下午,艾琳说,我给国防部写了申请。以在编术师兵的身份申请重新归队,配属原部队,如果原部队已撤编则就近分配至任何正在作战的单位。
她顿了一下。炉火在她脸侧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长忽短。
信已经寄出去了。明天早上他们会收到。快的话三到五天,就会有调令过来。
索菲的手从水槽边沿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看着那一小块被踩过无数次的、颜色已经变深了的木地板。她没有转过身,也没有说话。
艾琳的椅子在炉火旁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她往前坐了一点,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想了很久。她说。
这句话说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坐在那里,看着索菲的背影——看着那件旧毛衣的肩线,领口处有一点起毛,袖口翻折了一小截,露出一截里面的衬衫袖口。她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暖棕色,靠近脖颈的地方有几根碎发落下来,没有别上去。
索菲还是背对着她。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水槽边沿,另一只手垂着。她的肩膀在轻轻起伏,很轻的,像水面被风吹起的波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索菲。
艾琳站起来。椅子在她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不想走得太快,不想逼她。她站在那里,在炉火和她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索菲终于转过身来。
她没有抬起头。她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贴到了锁骨,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面的地板上。厨房里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得见她抿着的嘴唇,颜色比平时更浅一些,有一点发白。
她走过来了。她朝艾琳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做完一件必须做的事情之前先把步子稳好。艾琳站在那里没有动,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近,看着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收着。
然后索菲伸出手,抱住了她。
是那种很紧的、用了全力的拥抱。她的手环过艾琳的背,交扣在她的肩胛骨之间,力道大得让艾琳向后晃了一下。她的额头抵在艾琳的锁骨下面,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来,像一棵被风压弯了的树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东西。艾琳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像琴弦被拨动之后那种余颤,透过毛衣的布料传过来,传到她的胸口。
艾琳抬起手,回抱她。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贴着那块肩胛骨,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手指轻轻地收拢,拢住那些散落的碎发。她没有说话。炉火在旁边烧着,发出持续的、低低的声响,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呼吸。
索菲的额头在她锁骨下面抵了很久。久到艾琳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被她的呼吸吹得越来越暖,越来越湿。她的肩膀还在抖,但是没有声音。没有哭声,没有抽噎,只有那种细微的、持续的颤抖,像一只被握在手里的小动物在试图把自己蜷得更紧。
艾琳低下头,嘴唇贴着索菲的头顶。她的头发有面粉的气味,还有一点点炉火的烟味,暖的,干燥的。艾琳闭上眼,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可以解释——解释为什么要回去,解释那些还在战壕里的人、那些信、那些她放不下的东西。但任何解释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像在雨中给别人背一份天气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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