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窗上的霜是夜里结的。天亮之后太阳照上来,从边缘开始慢慢融化,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在木框上积成一串亮晶晶的细点。艾琳坐在那张窄床的边沿,看着那些水珠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窗台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看了很久。
床尾放着那只背包。灰绿色的帆布,背带是深褐色的皮子,边角磨得发白。索菲昨天把它从储藏室最里面的架子上拿下来的,掸了灰,用湿布擦了一遍,晾了一夜。现在干透了,帆布摸上去有点硬,带着一种冬天的、干燥的涩。艾琳看着它放在那里,背带垂在床沿外面,像一只收拢了翅膀蹲着的鸟。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背包拎起来放在床上。帆布摩擦着床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拉开主袋的拉链,拉链头是金属的,冰凉的,她的拇指按在上面压了一下才拉开——有点涩,很久没用过了。
第一件放进去的是换洗衣服。她昨天晚上叠好的,三件衬衫、两条裤子、两双袜子。索菲早上又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边角对得更齐,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扎好,放在床头的凳子上。艾琳把那包衣服捧起来,放进背包最底层,用手掌压了压,把空气挤出去。衣服是软的,带着一种干净的、被阳光晒过的气味。她认得那个气味——是晾在院子里那根铁丝上晒出来的。昨天下午索菲把她的衣服全都洗了,在院子里晾到傍晚,收进来的时候每一件都带着傍晚的凉意和太阳的余温。
她把手在布面上按了一会儿才拿开。
第二件是水壶。铝制的,扁圆形,外壳有几道划痕和一处磕碰留下的凹印。这是她从前线带回来的那个,壶身上还有一点干透了的泥印子,在水槽里冲了冲,没完全冲掉。她把水壶拿起来晃了一下,空的,里面发出轻微的金属回声。壶盖拧得很紧,她使了一点劲才拧开,往里看了看,内壁是干净的,没有锈。她把盖子拧回去,放进背包的侧袋里。
第三件是一本书。她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的,皮质封面,深褐色,边角磨圆了,书脊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小字,已经褪得看不太清。这是她从索菲的书架上拿的,她翻了几页,里面是诗,短句子,写的是田野、河流和夜晚。她不知道作者是谁,索菲说那是她祖母留下的,压在柜子最底层很多年了。她把书翻开,在某一页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段被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的句子,然后合上,放进背包里层的小袋。书脊贴着背包的底部,和那包衣服挨在一起,硬硬的,有一点重量。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背包里那几样东西。空的。大部分空间还是空的。她在想还需要带什么——军籍牌、索菲给她的小罐酵母、露西尔的刺刀。这些她还没放进去。她还需要想一下,哪些东西该带,哪些该留。
她站在天窗下面,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她脚前的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很慢的,像在水里漂。她看着那些浮动的微粒,看了很久。然后她听见楼梯响了。
脚步声从下面上来。轻的,不慌不忙的,踩在木板上发出那种她听了快两年的节奏。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背微微直了一些。她还在看着那只背包——敞着口,里面那包衣服露出来一角干净的白色。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去拉背包的拉链。
索菲站在楼梯口。她没有走进来。她站在那里的姿势艾琳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一只手搭在楼梯口的门框上,另一只垂着,脚微微分开,重心放在靠后的那条腿上。她经常用这个姿势站在门口,在厨房门口、在储藏室门口、在卧室门口。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艾琳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然后是背包,然后是天窗。那道目光不重,像一层薄薄的布搭在肩上,有一点温度,但不烫。她还是没有回头。
明天——
索菲的声音。
把被子晒了。
她说完,没有等回答。脚步声开始沿着楼梯往下走,一级一级地,轻的,均匀的,和来的时候一样。踏过走廊,踏过拐角,踏进厨房——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然后没有了。只有炉火被拨动的声音从楼下浮上来,细碎的,像远处的什么小动物在翻动干草。
艾琳站在那里,面对那只敞着口的背包,面对着天窗投下来的那片明亮的梯形光。光里的灰尘还在慢悠悠地飘。她看着它们,想起昨天傍晚索菲在院子里晾衣服,太阳快落山了,光线是金色的,照在她侧脸上。她在踮脚把一件衬衫的领口整理好,风把衣摆吹起来,她的头发也飘了一下,她抬手别到耳后。
艾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把拉链拉上。背包安静地合拢了,帆布的皱褶被拉链的齿咬住,平整地铺在床面上。她伸出手,用手掌轻轻压了一下背包的表面,感受着里面那些东西的轮廓——衣服的柔软、书的硬边、水壶的弧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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