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是被痛醒的。
不是魂种撕裂那种深入骨髓的锐痛,而是全身上下每一处伤口、每一寸骨头都在造成的、绵密而持久的钝痛。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腹腔空空如也,却泛着酸水,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绞痛。最要命的是脑袋,昏沉得像是灌了铅,稍微转动一下,就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但意识是清醒的。比上次醒来时,清晰得多。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温暖。不是铜钱那种内蕴的温润,而是实实在在的、来自体外的热量。他正被人半扶半抱着,靠在一个虽然单薄却带着体温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混合了草药苦涩和女子清冷体香的气息。
是晚晴。
他微微偏头,额头擦过她颈侧冰凉的皮肤。她似乎僵了一下,随即,一只同样冰凉却稳定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将什么东西凑到了他干裂的唇边。
是水。带着土腥气,冰凉,但确实是水。
林宵贪婪地、小口地吮吸着。水流滋润了仿佛要冒烟的喉咙,稍稍压下了腹中的绞痛。他这才有力气,再次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光线依旧昏暗,但比之前醒来时亮堂了一些,大概是……白天?在这被魔气永久笼罩的天地里,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已经模糊,只有“稍微亮一点”和“彻底漆黑”的区别。他们似乎还在那个岩壁凹陷里,但位置挪动过,更靠近里面,头顶有块突出的巨石,勉强能挡些风雨。
苏晚晴的脸近在咫尺。她看起来比昨日稍好一点,至少嘴唇有了点血色,但眼底的疲惫和魂力的虚弱感,隔着这么近的距离,林宵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正用一个破了一半的陶碗给他喂水,动作小心而专注,见他睁眼,目光柔和了一瞬,低声道:“慢点喝,别呛着。”
林宵想说自己来,但试着抬了抬手,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只微微动了下手指。苏晚晴摇摇头,示意他别动。喂完水,她用手背——同样冰凉——轻轻拭去他嘴角的水渍,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阿牛去找吃的了,看能不能挖到点没毒的草根。”她低声解释,声音有些沙哑,“你昏睡了一天一夜。魂种…稳住了些,但身体太虚,需要慢慢养。”
林宵眨了眨眼,表示明白。他的目光越过苏晚晴的肩膀,开始仔细打量这个临时栖身的“营地”。
岩壁凹陷不大,最宽处不过两三丈,深约丈许。地上满是碎石和湿滑的苔藓,几乎找不到一块平坦地方。约莫二十几个人挤在这里,或坐或卧,大多蜷缩着,用能找到的一切破布、草叶盖在身上御寒,但在这阴冷潮湿的环境里,效果微乎其微。大多数人闭着眼,不知是睡着还是昏着,少数几个醒着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岩壁上方,或者盯着那堆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暗红余烬的篝火发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浑浊气味。汗臭、血污的腥气、病人身上散发的馁味、潮湿岩石的霉味,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魔气腐败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胸口发闷。
林宵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模糊的面孔。
靠岩壁最近、裹着一床烧出好几个窟窿的旧棉被的,是赵老头。老人侧躺着,身子佝偻成一团,正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每咳几声,就费力地喘口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借着昏暗的光,林宵能看到他捂嘴的指缝里,渗出暗红的血丝。赵老头似乎察觉到目光,浑浊的眼睛转过来,看到林宵醒了,咧了咧缺了门牙的嘴,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却引来更剧烈的咳嗽,连忙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赵老头旁边,是张婶和她的小女儿。张婶背靠岩壁坐着,怀里紧紧搂着女儿。小女孩约莫四五岁,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闭着眼,在母亲怀里不安地扭动,嘴里发出细微的、含混的呓语。张婶低着头,脸贴着女儿的额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林宵看到她肩膀在微微颤抖,偶尔有一滴液体,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又迅速被她用袖子擦去。
再过去一点,是钱家媳妇和她那吓傻了的儿子。男孩有七八岁了,此刻却像受惊的幼兽,紧紧缩在母亲怀里,眼神呆滞,对周围一切都毫无反应。钱家媳妇眼神涣散,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还有几个林宵依稀记得是村东头瓦匠家的媳妇,是村尾开豆腐坊的老两口,是…是刘驼背的远房侄子…一张张曾经鲜活、带着烟火气的面孔,如今都只剩下灰败、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身上的衣服大多破烂不堪,沾满泥污血渍,很多人裸露的皮肤上带着溃烂的伤口或青紫的冻痕。
三十七个人。苏晚晴昨晚低声告诉他,最后清点下来,只剩这三十七个人了。黑水村上下几百口,如今,只剩下这岩壁下蜷缩的、朝不保夕的三十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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