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似乎比以往更加深沉。道观废墟上空那永恒翻滚的暗红魔云,今夜格外浓稠低垂,几乎要压到残破的殿宇飞檐。没有风,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混合着魔雨停歇后愈演愈烈的湿腐甜腥气息,沉甸甸地包裹着每一寸空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作呕的粘腻感。
破屋内,那截短小的油脂蜡烛已燃到尽头,烛焰奋力跳动几下,终于不甘地熄灭,化作最后一缕呛人的青烟,融入浓重的黑暗。屋内顿时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从屋顶、墙缝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被魔云过滤后更显诡异暗红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几件粗陋物件的模糊轮廓,和两个依偎在枯草铺上的人形剪影。
苏晚晴已经睡去。连续月余的苦修、照料、以及自身魂力的深度恢复,让她在每日深夜的温养之后,都容易陷入一种深沉而安稳的睡眠。她的呼吸均匀悠长,带着守魂灵蕴特有的、清浅的凉意,在这污浊沉闷的夜里,如同一缕微不可察的清风。
林宵却没有睡意。
白日里“八卦步”百遍走完后的疲惫尚未完全消散,手臂和腿脚依旧残留着过度使用的酸痛,魂魄深处那无时无刻不在的、仿佛瓷器布满冰裂的隐痛,也并未因夜晚苏晚晴的温养而彻底平息。但更让他无法入眠的,是一种奇异的、来自胸口的……“悸动”。
是那枚铜钱。
自从月余前,他画符、布阵、行步渐入状态,对自身气息和心神的控制有所提升后,这枚自黑水村剧变以来,一直如同最忠实伙伴般紧贴胸口、散发恒定温热、偶尔被他艰难引动道韵的铜钱,似乎也发生了一些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变化。
它的温度,不再像之前那样稳定。有时,在他静坐吐纳、心神沉寂时,会感觉胸口传来一阵异常清晰的、近乎灼烫的搏动,如同沉睡的火山在深处翻腾;有时,在他专注画符、引动意念时,那温热又会变得极其微弱、飘忽,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而在他毫无防备的间隙,比如刚刚结束修炼、心神松懈的刹那,又会感觉到一丝突如其来的、冰冷的刺痛,仿佛铜钱本身在……“颤栗”?
起初,林宵以为这只是自己伤势反复、心神不济导致的错觉,或是“安魂固本汤”药力与自身魂力波动相互影响的结果。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某种难以捉摸的“节律”。
今夜,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苏晚晴睡熟后,林宵便独自在黑暗中睁着眼,全部心神都不由自主地被胸口那枚铜钱吸引。它此刻既不灼烫,也不冰冷,只是持续散发着一种比平日更加“活跃”的温热,那热力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潮汐,缓慢而坚定地冲刷着他的肌肤,透过皮肉,仿佛要渗透进更深处,与那破碎的魂种、与那被药物滞涩的经脉产生某种更深层的共鸣。
更让林宵心神不宁的是,当他尝试收敛所有杂念,将心神完全沉入这“温热潮汐”的韵律中时,在意识的最深处,在那片因魂伤和药力而始终蒙着薄纱的感知边缘,他似乎……“听”到了什么。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声音。那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飘渺、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层面的……“低语”。
极其微弱,极其模糊,断断续续,如同从万丈深渊之底,透过厚重岩层和水流传来的、被严重扭曲稀释的回响。又像是来自无比遥远的过去,时光长河下游逆流而上的、早已失去原意的叹息碎片。
他听不清任何具体的字句。只有一些难以形容的、充满古老苍凉意味的“音节”或“韵律”的残影,混杂着某种沉重到令人心头发堵的悲伤,一丝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仍未熄灭的不甘,以及……一缕极其微弱的、近乎执念的“守护”或“等待”之意。
这“低语”太模糊,太破碎,出现得也毫无规律。有时在他心神沉入的瞬间掠过,如同惊鸿一瞥的幻觉;有时又在他几乎要放弃捕捉时,于感知的边缘幽幽回响一声,随即消散无踪。每一次“听到”,都会让他眉心那团死气产生一阵细微的、近乎“共鸣”般的悸动,胸口铜钱的温热也随之波动,带来一阵短暂的心悸和眩晕。
这到底是什么?是铜钱本身蕴藏的、古老道韵的自然流露?还是……某种残留在铜钱中的、前主人的意念碎片?亦或是自己伤势加重、魂魄不稳产生的谵妄幻听?
林宵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低语”虽然模糊难辨,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真实感和穿透力,每次“听”到,都让他灵魂深处产生一种莫名的悸动,仿佛有什么被遗忘的、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黑暗的深处,向他发出微弱的呼唤。
在又一次尝试捕捉那“低语”失败,只余下一缕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悲怆余韵后,林宵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摸索着,从贴身的衣襟内,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铜钱。
指尖触及铜钱的刹那,那温热的搏动感更加清晰了。铜钱不大,入手却异常沉重,远超寻常铜钱的质感。正面那个古朴的“镇”字,在毫无光线的黑暗中,他仅凭指尖的触感便能清晰勾勒。笔画深峻,边缘圆融,仿佛蕴含着某种镇压一切的伟力。背面那模糊的、疑似残缺星图或符文的纹路,指尖拂过时,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吸附心神的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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