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玄云观的山路,比来时更加漫长,也更加艰难。
林宵每走一步,断裂的肋骨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骨茬在摩擦着内腑。魂种透支后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让他头晕目眩,脚步虚浮,若非苏晚晴在一旁搀扶,恐怕早已倒下。苏晚晴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魂力枯竭带来的空乏冰冷深入骨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全靠意志支撑。两人互相依偎着,在崎岖的山道上蹒跚而行,沉默无言,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脚下碎石滚落的声音,在死寂的永夜山林间回响。
怀中的绣鞋,如同揣着一块万载寒冰,冰冷刺骨的怨念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即使隔着布料,也让他胸口一片冰凉,心神不宁。那“替我报仇”的凄婉之音,不时在脑海中回响,混合着破碎的红烛、惨叫、丝线等记忆碎片,搅得他灵台隐痛。而更深处,被苏晚晴以守魂秘法暂时屏蔽了气息、藏于营地杂物堆里的那枚完整铜钱,虽然暂时感应不到,却像一块更沉重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隐瞒陈玄子,如同走钢丝,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苏晚晴同样心事重重。敛息秘法对此刻的她负担极重,只能勉强维持。她一边要抵御绣鞋怨念的侵蚀,一边要担心李二狗和阿牛的伤势(阿牛虽然没受重伤,但惊吓过度,也需要调养),更要思虑如何应对陈玄子可能有的盘问。陈玄子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当玄云观那破败歪斜的山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
山门内,一片死寂。往日里虽然也安静,但总有些许风声、虫鸣(尽管是变异的),或是陈玄子偶尔弄出的些许动静。但此刻,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
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永夜黯淡的天光下,散发着微弱的、奄奄一息的红光。前院空荡荡的,不见陈玄子那佝偻的身影,也不见他平日晾晒的草药或摆弄的器物。只有那口古井,依旧沉默地张着黑洞洞的口,井沿凝结着永不消散的白霜。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林宵和苏晚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陈玄子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会来,以他的修为,恐怕在他们踏入山门范围的那一刻,就已经察觉。但这般沉默的等待,比直接的呵斥或质问,更让人心头发毛。
两人搀扶着,小心翼翼地穿过山门,踏入前院。脚下冻土坚硬冰冷,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们踏足前院中心,距离主屋尚有十来步远时——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缓慢的开门声,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主屋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一个佝偻、瘦削、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后的阴影里。他没有迈步出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点深不见底的寒星,冰冷地、没有丝毫情绪地,投注在了刚刚踏入前院的林宵和苏晚晴身上。
正是陈玄子。
他身上的道袍依旧破旧,沾着不知名的污渍,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佝偻着背,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不同。但林宵和苏晚晴却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让本就艰难的呼吸更加滞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冰冷。
陈玄子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模样,扫过林宵肋部不自然的凹陷和苏晚晴苍白如纸的脸色,最后,那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林宵紧紧捂着胸口(那里藏着绣鞋和“半枚”铜钱)的右手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仅仅一瞬。
但林宵却感觉,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冻结了!陈玄子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衣物,穿透了他的皮肉,直接看到了他怀中那冰冷刺骨的绣鞋,以及……旁边那被刻意分开藏匿的“半枚”铜钱?不,应该只是绣鞋,铜钱的气息已被屏蔽……林宵心中狂跳,强行压下翻腾的惊悸,告诉自己镇定。
然而,下一瞬——
陈玄子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却让人心底发寒的……锐利?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虽然涟漪微小,却打破了绝对的死寂。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林宵捂着胸口的右手位置,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那即便隔着衣物、依旧散发着不容忽视的阴寒怨念的——绣鞋!
然后,陈玄子缓缓地、一步一顿地,从门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走到前院那点暗红余烬的微光所能照亮的边缘。他依旧拢着双手,身形佝偻,但周身那股无形的压力,却随着他的迈步,如同潮水般层层递进,狠狠压在林宵和苏晚晴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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