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死寂。篝火余烬最后的红光,在陈玄子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将他那凝视着半枚铜钱、神色变幻不定的模样,映衬得格外深沉。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只有永夜寒风穿过道观断壁的呜咽,以及林宵自己那几乎要撞破胸膛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陈玄子枯瘦的手指,依旧拈着那半枚残破铜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其上的纹路,尤其是断裂茬口和那隐约可见的、方形印记的残边。他的目光深陷,仿佛穿透了铜钱本身,投向了某个遥远而黑暗的时空。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惊疑与震动,虽然被他迅速收敛,但那短暂的失态,已如重锤般砸在林宵和苏晚晴心头,让他们明白,这半枚看似不起眼的铜钱,在陈玄子眼中,分量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更重,牵扯的秘密也更深。
是认出这铜钱的来历了?还是看出了它与林宵身上那枚完整铜钱(被隐藏)的关联?亦或是,这铜钱本身,就触动了陈玄子某些不愿提及的记忆?
林宵不敢妄加揣测,只能强撑着几乎虚脱的身体,保持着托举绣鞋和低头陈述的姿态,等待着陈玄子的下一步反应。肋部的剧痛一阵阵袭来,绣鞋的阴寒怨念也持续侵蚀着他的心神,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黏腻冰冷。苏晚晴靠在他身侧,同样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眼神却紧紧盯着陈玄子,注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沉默,在持续。
就在林宵觉得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他的神经压垮时,陈玄子那一直凝视着铜钱、仿佛陷入沉思的目光,终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似乎是不经意地,从掌心的半枚铜钱上移开,顺着林宵依旧摊开的、托着那只褪色绣鞋的左手,缓缓滑落,最终,定格在了那只绣鞋之上。
昏红的、行将熄灭的余光,恰好照在绣鞋那精美却透着邪异的鞋面上。并蒂莲花,双莲并蒂,莲叶田田,几尾小鱼穿梭嬉戏。即使褪色严重,即使蒙着阴气与尘埃,那繁复到极致的绣工,那独特而寓意深远的图案,在微弱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辨。
陈玄子的目光,在接触到那绣鞋图案的刹那——
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到!
他那一直保持着某种深沉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追忆与震动神色的脸,骤然间,风云突变!
平静,如同镜面般破碎!淡漠,如同冰雪般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宵和苏晚晴从未在陈玄子脸上见过的、极其剧烈、极其鲜明的——惊怒!甚至是……一丝难以掩饰的骇然!
“这鞋——!”
陈玄子猛地抬起头,一直古井无波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甚至是尖锐的变调!那声音不再低沉沙哑,而是带着一种仿佛被扼住喉咙般的嘶哑与急促!
他拈着半枚铜钱的手指,如同触电般猛地一松!
“啪嗒”一声轻响,那半枚残破铜钱从他指间滑落,掉在林宵脚前冰冷的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旁边的阴影里。但陈玄子对此毫不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已死死锁在了林宵手中那只绣鞋之上!
他脸上惯有的那种万事不萦于怀的漠然,彻底消失了。深陷的眼窝中,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此刻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是难以置信,是震怒,是忌惮,还有一种……仿佛看到了绝不该出现之物的、深切的惊悸!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枯瘦的身形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宽大破旧的道袍下摆无风自动。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凌厉杀意的气息,轰然从他佝偻的身躯中爆发出来,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前院!
篝火余烬被这股气息一冲,最后一点红光骤然熄灭,彻底化为死灰。周围的温度骤降,地面凝结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断壁残垣上悬挂的冰凌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林宵和苏晚晴首当其冲,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气息压得浑身骨骼咯吱作响,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如同被巨浪拍中,同时向后踉跄了半步,险些栽倒!林宵更是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怀中的绣鞋,在这股气息的刺激下,阴寒怨念也猛地一涨,仿佛被激怒的毒蛇,疯狂扭动,与陈玄子的气息隐隐对抗,让林宵的右手瞬间冰冷刺痛到麻木。
陈玄子对两人的反应视若无睹,他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绣鞋之上,尤其是鞋面上那并蒂莲戏水的图案。他伸出一只枯瘦颤抖的手,指向那只绣鞋,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怒而变得尖利刺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带着冰碴:
“这鞋!从何得来?!”
这一次,不再是平静的询问,而是严厉的、不容置疑的、带着滔天怒火的质问!仿佛林宵手中捧着的不是一只鞋,而是一颗即将爆炸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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