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记下,再次道谢,与崔嘉在街口作别,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各自融入夜色。
马周独自走在空旷的坊街上,夜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带来阵阵凉意。他脑海中回想着方才雅间内的一幕,崔嘉那真诚自然的笑容和话语,让他心中残留的些许窘迫和芥蒂,悄然化去。
这位清河崔家郎,确实与寻常世家子弟不同。
他想着明日的荣耀,也想着今后的路途。夺得魁首,只是开始。如何在长安立足,如何施展抱负,如何回报常何的知遇之恩,如何……
不知不觉,他走过了常何府门所在的巷口,却未拐入,而是继续向前。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另一条巷子口,巷子深处,隐约可见一棵高大的槐树轮廓,树下似有一户宅院。
正是崔嘉所说的,文安住处。
马周站在巷口,望着那隐在夜色中的宅门,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今日高中魁首的激动,对未来的憧憬,对文安这位献策者的好奇与感激,混杂在一起。
他整了整衣冠,虽然这身旧袍在夜色中看不出什么,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迈步朝着那棵老槐树走去。
刚走到门前,正要抬手叩门,却听见身后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以及马蹄嘚嘚的声音。
马周回头,只见两骑正缓缓靠近,在宅门前停下。其中一骑上,一个身着浅绿色常服、面容犹带几分少年清稚的青年,身边一骑看样子是他的护卫。
那青年下马,便看到了站在门前的马周。
四目相视。
文安有些意外。天色已晚,自家门前怎会有人?看打扮像是个读书人,但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面容清癯,眼神却清亮有神,此刻正看着自己,目光中带着些微的惊讶和打量。
“阁下是……”文安开口问道,语气平和。
马周连忙拱手,声音因夜寒和紧张而略显低沉:“在下马周,冒昧打扰,还请文县子见谅。”
马周?
文安心中一动。莫不是今科状元马周?未来的贞观名臣,有名的宰相?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之人。这就是历史上那位“马周献策,太宗称善”的马周?此刻看来,确实气度沉稳,虽衣着简朴,但站立姿态挺拔,眼神清澈而坚定,并无一般寒门士子骤然高中后的狂喜或志得意满,反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原来是今科状元,文安有礼了。”文安脸上露出笑容,还了一礼,“不知马先生此时来访,所为何事?”
马周听到文安称自己“先生”,语气客气,心中好感更增,诚恳道:“不敢当‘先生’之称。周今日侥幸得中,特来拜谢文县子。若非文县子献‘糊名誊录’之策,开寒门晋身之阶,周恐无今日之侥幸。此恩此德,周铭记五内。”
说罢,他对着文安,深深一揖。
文安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马先生快快请起。献策乃臣子本分,陛下圣心独运,方有今日之制。先生高中魁首,乃自身才学所致,安岂敢居功?外面风寒,先生若不嫌弃,请入内奉茶。”
马周直起身,看着文安真诚的眼神和谦逊的态度,心中最后一丝因身份差异而产生的拘谨也消散了。他点点头:“那便叨扰文县子了。”
文安引着马周进门,吩咐陆青宁去准备热茶和点心。
两人在堂屋分宾主落座。屋内火炉早已烧开,暖意融融,驱散了秋夜的寒气。陆青宁很快端上热茶和几样简单的糕点。
马周端起茶杯,暖意透过粗瓷传到掌心,他轻轻吁了口气。
文安也端起茶杯,借着烛光,再次观察这位历史名人。马周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些,但也更显清瘦,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倦色,想来备考和近日的奔波应酬,耗神不少。
“马先生是初到长安,还是早就来了?”文安找了个话头。
马周放下茶杯,苦笑了一下:“实不相瞒,周此前漂泊不定,初至长安,多得常何常将军收留照拂,客居在他府上。如今虽侥幸及第,诸事却才刚刚开始,尚无立锥之地,说来惭愧。”
他语气坦然,并无遮掩自身窘境的尴尬。这份坦荡,让文安心中添了几分好感。
“原来先生竟与我住同一坊。”文安装作才知道的样子。
文安一直住在永乐坊,初时并不知道常何也住在永乐坊,后来得知,还想着那位未来的宰相是否已经在常何家了,想着要不要提前去拜访一下,只是一直有事便耽搁了,如今马周倒是自己来了。
“先生大才,陛下既已亲点状元,前程自不必忧。”文安安慰道,“倒是这长安居,大不易。先生若有用度不便之处,但请直言。安虽不才,或可略尽绵力。”
马周闻言,心中感动,却摇头道:“文县子好意,周心领了。常将军待周甚厚,眼下暂无饥寒之忧。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道:“只是明日‘曲江宴’,同榜盛情难却,周一时……囊中羞涩,幸得崔嘉崔兄仗义,愿先代为垫付份例。此情此恩,周已不知如何报答,岂敢再劳烦文县子?”
文安一听,顿时明白了。原来是为明日宴会开销发愁。
崔嘉倒是心细,出手也大方得体。他笑道:“崔兄家风清正,待人诚挚,此举倒也符合他的性子。马先生不必挂怀,同年之间互相帮衬,本是佳话。至于用度……”
他沉吟了一下,对侍立一旁的陆青宁道:“青宁,去取十贯钱来。”
陆青宁应声去了内室。
马周一愣,连忙起身:“文县子,这如何使得?周万万不能……”
文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温声道:“马先生不必推辞。这钱,并非施舍,亦非借予。权当是安恭贺先生高中魁首的一点贺仪。”
“先生初入仕途,用钱的地方还多。些许铜钱,不足挂齿,只望能解先生一时之需。他日先生俸禄宽裕,若念今日之情,请安喝杯薄酒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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