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心中那点紧张,被这纯粹的、热烈的热情冲淡了些。他转向右边,又挥了挥手。
欢呼声再次高涨。
跟在他身后的,是崔嘉。
崔嘉骑的是一匹枣红马,同样神骏,马头也系着红绸。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圆领袍,头戴玉冠,面如冠玉,嘴角噙着一丝温和而得体的微笑,不时向两侧点头致意,姿态从容优雅,比起马周,更多了几分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风仪。
“那是崔家郎君!真是一表人才!”
“听说才学也好,一甲第二呢!”
“世家子弟,到底是不同……”
再往后,是今科一甲第三名,以及二甲、三甲的进士,明经、秀才等诸科及第者。人人骑高马,穿新袍,或红或绯或青,依品阶而定。马匹颜色各异,但都洗刷得干干净净,鞍辔鲜明。
数十人的队伍,在秋阳下迤逦而行,红袍青衫,色彩鲜明,如同一条缓缓流动的锦带,镶嵌在朱雀大街灰白的底色之上。
气氛越来越热烈。
不知是从哪里开始的,或许是某家酒楼的二楼,或许是某个胆大的小娘子,第一方手帕,裹着淡淡的香气,从人群中抛出,飘飘摇摇,落在了御道边缘。
紧接着,第二方,第三方……
绣着缠枝莲的,描着鸳鸯戏水的,素净无纹的……各色手帕、汗巾、香囊,甚至还有绢花、彩绦,如同被春风卷起的落英,从街道两侧纷纷扬扬地抛洒出来,朝着马上的新科进士们飞去。
目标最多的,自然是走在最前面的马周和崔嘉。
马周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几方帕子擦着他的衣袖、马鞍落下。有一方粉色的,甚至险些挂在他鬓边的红花上。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脸上有些发热。
礼部的官员叮嘱过,可以挥手致意,但不可随意俯身捡拾这些女子抛掷之物,以免失了体统,也避免引起混乱。看来礼部的官员已经预料到会发生这一幕了,还真是考虑周全,要不是有他们的告诫,刚才马周都差点接着这些帕子了。
这会儿,马周只能当作没看见,继续目视前方,偶尔挥手。但那些帕子上的香气,混合着秋日干燥的空气和人群蒸腾的热气,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崔嘉那边情形更甚,他是一甲第二名,更是清河崔氏子,更兼温润如玉仪表堂堂,受到的关注比之马周更多。
不过他似乎更习惯这种场面,依旧微笑着,偶尔对抛掷帕子特别热情的方向微微颔首,引得那边响起一阵抑制不住的娇呼与轻笑。
后面的进士们,收到的“青睐”自然少些,但也颇有几方。有人红了脸,目不斜视;有人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落在地上的精致绣品,脚下马速都不由自主放慢了些;也有人学着马周和崔嘉的样子,向两侧拱手、挥手,引来更多欢呼。
整条朱雀大街,彻底陷入了狂欢的海洋。
欢呼声、议论声、抛掷手帕的娇呼声、小贩趁机抬高价的吆喝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秋阳似乎都被这沸腾的人气烤得更烈了几分。
……
永乐坊通往将作监的街道上,文安骑着马,慢悠悠地走着。
他今日特意提前了些下值。将作监里也是人心浮动,不少吏员工匠都找借口溜出去看热闹了,公务几乎停顿。阎立德也知道情况特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文安听着远处朱雀大街方向传来的、如同闷雷般隐约可闻的喧嚣声,摇了摇头。他本不想去凑这个热闹,但想到那场面毕竟是因自己献策而起,心中终究有些好奇。
他记得朱雀大街靠近皇城的一段,有几家酒楼,视野不错。便吩咐张旺,改道去那边。
到了地方,果然人满为患。酒楼掌柜见是文安,认得这位如今在长安声名鹊起的年轻官员,连忙挤出笑容,将他引到二楼一个预留的、临街的雅间——这原本是给某位世家子弟预留的,但人还没到,掌柜便先挪用了。
文安也不推辞,谢过掌柜,在窗边坐下。点了两样小菜,一壶清淡的米酒,便让张旺自去楼下寻个地方歇息。
从这扇窗户望出去,正好能俯瞰一段朱雀大街。此刻街上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御道中央空着,金吾卫的军士像两道黑色的堤坝,将人潮牢牢挡住。
喧哗声隔着窗户传进来,有些模糊,却更显得那场面宏大。
文安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着,目光落在远处空荡荡的御道上。
不多时,金吾卫开道,仪仗出现。接着,便是那一抹醒目的红。
马周骑着白马,缓缓进入他的视野。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眉眼,只能看到那一身大红袍,在秋阳下鲜艳得灼眼。白马,红袍,黑幞头,鬓边一点红。色彩对比强烈,透着一种扑面而来的、新鲜的、蓬勃的意气。
后面是崔嘉,枣红马,绯红袍,从容优雅。再后面,是更多的红与青。
队伍缓缓前行,两侧的人海随之波动,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无数手臂挥舞,无数彩帕飞扬。
文安静静地看着。
这就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诗中的场景,此刻就在他眼前真实地上演。而且,因为他的出现,这首诗提前了上百年问世,这场“跨马游街”的盛典,也提前了几百年出现在大唐的土地上。
他心中并无多少“创造历史”的得意,反而有些奇异的恍惚。
这些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人,他们的命运已经因他而改变。马周,这位历史上的名相,此刻正以状元之身,接受着万民的欢呼。崔嘉,这位原本只是世家子弟中不起眼的一个名字,如今也站在了瞩目的位置。
还有后面那些陌生的面孔,他们的人生轨迹,也将从今日起,驶向未知而又充满可能的方向。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文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米酒清淡,带着微微的甜意。
楼下传来的欢呼声更响了,隐约能听到“状元”“崔公子”的呼喊。文安望下去,看到马周和崔嘉正经过酒楼下方。无数彩帕从两侧的窗户、楼栏抛出,如同下了一场缤纷的雨。
喜欢在大唐苟活请大家收藏:(www.2yq.org)在大唐苟活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