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冲笑着摇头:“程伯伯是真性情。”
房遗爱则对文安举杯:“文县子,我敬你一杯。你那篇文章,让我阿耶念叨了一早上,连带着看我都顺眼了不少。这可是帮了我大忙。”
文安与他碰杯,饮尽。
这时,锦菊抱着琵琶,轻移莲步,走到文安身边坐下,低声道:“郎君,可要听曲?”
文安点点头:“有劳姑娘。”
锦菊调了调弦,指尖轻拨,一曲《春江花月夜》的调子流淌而出。她弹得极好,指法娴熟,感情饱满,将曲中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众人都安静下来,静静聆听。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好!”秦怀道率先鼓掌,“锦菊姑娘的琵琶,越发精进了。”
锦菊低头浅笑:“秦小公爷过奖了。”她转向文安,眼中带着期盼,“郎君觉得如何?”
文安由衷赞道:“姑娘琴技,已入化境。”
锦菊脸上泛起红晕,眼中光彩更盛。她犹豫片刻,低声道:“郎君……可否再赐一词?不拘体裁,不论长短,只要是郎君所作,锦菊……必珍若拱璧。”
这话说得极轻,但雅间内此刻安静,众人都听见了。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文安身上。
那些陪侍的姑娘们,眼中更是爆发出炽热的光芒——文县子又要作词了?若是能得一首,哪怕只是残句,也足以让身价翻上几番!
文安看着锦菊期盼的眼神,又看看周围众人好奇的目光,心中苦笑。
这是又把自己架起来了,想要拒绝,却又不好怎么开口。
他沉默片刻,脑中飞快思索。直接抄?不合适。现场作?他没那个急才。
正为难间,他忽然瞥见窗外天色——暮色渐合,远处坊街灯火次第亮起。秋日的长安,笼罩在一种朦胧而温暖的暮色之中。
心中微动,一段熟悉的词句浮现脑海。稍作改动,或许……能应付过去。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缓缓道:“词……一时难成。倒是有几句残句,写长安暮色的,若姑娘不嫌弃,可愿一听?”
锦菊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郎君请讲。”
文安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他念的是柳永的《少年游·长安古道马迟迟》,只改了开头“长安”二字以贴合地点,其余未动。这词写秋日羁旅,心境萧索,虽与眼前宴饮热闹的场景不甚相合,但那份对时光流逝的淡淡怅惘,却隐隐触动人心。
一词念罢,雅间内安静了片刻。
锦菊怔怔地听着,眼中渐渐泛起水光。她身处风尘,看似风光,实则飘零。这词中“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的迷茫,“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的沧桑,恰如她此刻心境的写照。
她起身,对着文安,深深一拜:“谢郎君赠词。”
其他姑娘虽未必能完全领会词中深意,但见锦菊如此反应,也知必是佳作,看向文安的眼神更加炽热。
长孙冲轻叹一声:“‘不似少年时’……文县子此词,苍凉入味,非经历者不能道也。倒让我想起……想起一些旧事。”
房遗爱也点头:“确是好词。寥寥数语,道尽秋意人心。”
文安摆摆手:“几句残句,当不得如此赞誉。”
有了这首词,锦菊心满意足,不再纠缠,专心弹曲斟酒。其他姑娘虽羡慕,却也不敢再开口相求——文县子的词,岂是那么容易得的?
宴饮继续,直到夜色深沉。
宵禁的鼓声隐隐传来时,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文安与众人作别,下了楼。张旺早已在一楼等候,见他下来,连忙上前扶住——文安虽未大醉,却也喝了不少,脚步有些虚浮。
主仆二人出了倚翠楼,秋夜凉风一吹,文安清醒了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秦楼,又看了看远处沉寂的坊街,摇了摇头。
“回家。”他对张旺道。
张旺牵来马,两人翻身上马,朝着永乐坊方向,缓缓行去。
贞观二年,十月末。
长安城的天,已经阴沉了整整一个多月。
自打曲江宴后,那轮秋阳便仿佛被谁藏了起来,再没露过面。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不散,也不落大雨,只时不时飘下些细密的、牛毛似的雨丝。
雨不大,却恼人。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坊街的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泛着幽暗的水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潮气,混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味道,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将作监的公廨里,炭盆烧得比往日旺些,驱散着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湿寒。
文安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修缮光化门的预算细目,目光却不时瞟向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同样灰蒙蒙的庭院。那几株老槐已经落了叶,枝条被雨水浸得发黑,无力地垂着。院角那口蓄水的大缸,水面已经快漫到缸沿,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放下文书。
这雨……下得人心烦。
不是暴雨,不是急雨,就是这种绵绵不绝的、阴死阳活的雨。下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出寒气来。公廨里不少官吏都染了风寒,咳嗽声此起彼伏。工匠们的活计也大受影响,露天作业几乎停滞,工期一拖再拖。
文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冰凉的、带着湿意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官袍的下摆微微飘动。他眯起眼,望向天空。
云层似乎比早晨更厚了些,颜色也更沉,像是浸饱了水的脏棉絮,沉沉地坠着。雨丝依旧细密,斜斜地飘着,落在脸上,冰凉——天更冷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出些许异样。
那雨点似乎比刚才密集了些?不,不只是密集。
他凝神细看。
细密的雨丝中,似乎夹杂着一些更亮、更快的东西?那不是雨滴,是……小小的、白色的颗粒?
文安心中一动,伸手到窗外。
喜欢在大唐苟活请大家收藏:(www.2yq.org)在大唐苟活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