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雨丝落在掌心,很快,几颗更坚硬的、米粒大小的东西也砸在手心,带来轻微的刺痛感。他收回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除了迅速化开的雨水,还躺着几颗晶莹剔透的小冰粒。圆滚滚的,冰凉刺骨。
不是雪花。雪花是蓬松的、六角的。这是实心的、坚硬的冰粒。
雨夹雪?不对。这冰粒太小,太硬,更像是……前世在南方某些地区冬天见过的——下冻雨的前兆?
文安眉头猛地皱紧。他再次抬头,死死盯着窗外的天空。
雨丝依旧在飘,但其中夹杂的冰粒似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那些小冰粒混在雨水中,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屋檐上、青石地面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不像雨声那般柔和,反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清脆。
他目光下移,落在公廨前的青石台阶上。
雨水混着冰粒落下,在台阶上迅速积聚。起初只是薄薄一层水光,但很快,那层水光竟然凝固了!变成了一层透明的、光滑的冰壳!
冰壳很薄,在灰暗的天光下几乎看不真切,但文安能看见,一个刚走过的胥吏,脚步明显滑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廊柱才站稳。
那胥吏也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脚下,又抬头看看天,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文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情形……越来越像冻雨了。
可长安城会下冻雨吗?在他的记忆里,或者说,在前世那些关于唐代气候的模糊印象中,似乎没有长安城大规模冻雨灾害的明确记载。
长安地处关中,冬季寒冷干燥,多雪,但冻雨……这种通常在特定气候条件下形成的、雨滴落下时或落下后迅速冻结的天气现象,似乎更常见于南方湿润地区,或者……极端异常的年份?
他心中那股不安,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点,迅速扩散开来。
如果真是冻雨,而且持续下……
他猛地想起前世某年,南方某省遭遇的百年不遇的冻雨凝冻灾害。
那是他还在读书时,从新闻里看到的画面:电线被冰层包裹,粗如手臂,不堪重负成片断裂;铁塔覆冰倒塌;公路路面结冰厚达数寸,车辆寸步难行;树木被压断,房屋被压垮;城市断水断电,交通瘫痪,成千上万人被困……
那还只是发生在一个省份,一个交通、通讯、救灾体系远比古代发达的现代时空。
如果同样规模,甚至更严重的冻雨凝冻灾害,发生在贞观二年的长安,发生在这个以土木建筑为主、取暖靠炭火、通讯靠驿马、物资储备有限的帝都……
文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窗外吹进来的冷风更甚。
他能想象出那种场景:坊街路面结满溜滑的坚冰,人马难行;屋顶瓦片、屋檐椽柱被越来越厚的冰层包裹、压塌;坊墙、宫墙的夯土和砖石在反复冻融下开裂、垮塌;树木被冰层压断,砸毁房屋、阻塞道路。
接着便是炭价飞涨,贫苦人家无柴无炭,冻毙于寒夜;市场关闭,物资短缺;更可怕的是,若这冻雨范围不限于长安,而是波及关中乃至更广区域,秋粮刚刚入库,冬麦可能被冻伤,来年饥荒的阴影……
“文主簿?您……在看什么?”李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些疑惑。
文安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转身道:“没什么。李录事,你来看这雨。”
李林走到窗边,顺着文安的手指望去,看了片刻,也发现了异常:“咦?这雨里……怎么好像有冰渣子?下雹子了?可这都十月末了……”
“不是雹子。”
文安声音有些沉,“雹子通常伴随雷雨大风,来得急去得快。你看这雨,还是那样绵绵的,只是里面混了冰粒。”
李林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接了点雨水冰粒,搓了搓,点头:“还真是……怪了,往年这时候,要么下雪,要么干脆干冷,这般下雨又结冰的,倒是少见。”
他俩说话的工夫,公廨里其他官吏和进出办事的工匠也陆续注意到了这怪异的天气。
“嘿!你们快看!这雨落地就结冰了!”一个年轻的书吏指着门外台阶,惊奇地叫道。
众人纷纷围到门边窗边,向外张望。
“真的哎!地上亮晶晶的!”
“这什么鬼天气?雨不是雨,雪不是雪的。”
“莫不是……天有异象?”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吏捻着胡须,脸上露出忧色,低声嘀咕,“《洪范传》有云,‘急恒寒若’,冬行秋令,雨冰杀草,乃不祥之兆啊……”
他这话声音虽小,但在场不少人都听到了。不少人脸色微微一变。这个时代,天人感应之说深入人心,任何反常的自然现象,都可能被解读为上天的警示或惩罚。尤其是经历了前些年的大旱、蝗灾,人们对“天象”格外敏感。
但也有不信邪的。
“刘老吏,您就别瞎琢磨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工匠头目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他是木匠署的作头,姓赵,性子粗豪,“什么异象不异象的,就是天气冷了点,雨里头带了冰碴子!少见多怪!”
他说着,竟一步跨出门外,站在屋檐下,仰起脸,任由那混着冰粒的雨水落在脸上身上,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咂咂嘴:“嘿!凉飕飕的,有点扎嘴!别说,还挺有意思!”
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倒让凝重的气氛松快了些。几个年轻工匠也跟着笑起来,有样学样地跑出去“感受”了一下,大呼小叫。
“是挺凉的!”
“地上滑!小心别摔了!”
“赵头儿,您这算不算‘沐浴天恩’啊?哈哈!”
文安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毫无轻松之意。他知道,这些工匠、胥吏,大多没见过真正的冻雨凝冻灾害,只把这当作一时新鲜。可若这雨真如他所担心的那样,持续下去……
他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公廨,对李林道:“研墨!”
李林见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敢多问,连忙铺纸研墨。
文安坐下,提起笔,略一沉吟,便开始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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