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的是一道呈给将作监少监阎立德,并请其转呈御前的紧急奏疏。没有太多客套虚言,开门见山,直接描述眼前出现的“雨冰夹杂、落地凝冻”之异象。
接着,他以尽可能清晰、冷静,但又足够引起重视的笔触,阐述这种“冻雨”可能带来的危害:
其一,路面、台阶、桥梁结冰湿滑,人马易失足,车驾难行,坊市内外交通恐将陷入瘫痪。城内物资运输、消息传递受阻;城外官道若同样结冰,驿传断绝,与地方联系中断。
其二,屋宇建筑承重骤增。雨水在屋顶、檐角、椽柱上持续冻结,冰层不断加厚,重量远超寻常积雪。寻常民宅的茅草顶、夯土墙,宫室衙署的瓦顶、木构,恐难承受,极易发生垮塌,伤人毁物。
其三,树木、稼禾受损。枝条覆冰过重而折断,不仅毁坏林木,砸落时更添危险。若冻雨范围波及农田,尚未完全越冬的宿麦(冬小麦)可能遭受冻害,影响来年收成。
其四,取暖与民生困顿。天气骤寒,炭火需求激增。若道路冰封,石炭、木柴运输困难,市面供应必然紧缺,价格飞涨。贫苦百姓缺衣少炭,恐生冻馁。
其五,水源可能受影响。井台结冰,取水困难;若冻雨持续,河水表面结冰,影响航运及部分供水。
写到这里,文安笔锋一顿,又补充道:此仅为臣基于所见异象之推演,灾祸未必尽数发生,程度亦未可知。然“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与其灾至仓促,不如未雨绸缪。
最后,他提出几点建议:请朝廷即刻通谕京兆府及长安、万年两县,晓谕各坊里正、坊正,提醒百姓注意防滑、检查房舍;令将作监、工部紧急巡查宫室、衙署、城墙、桥梁,加固薄弱之处;令司农寺关注京畿农田状况;令市署、平准署密切关注炭薪等御寒物资市价,必要时平价抛售储备,平抑物价;令十六卫及京兆府差役加强巡查,以防因灾生乱;若冻雨持续,需考虑开放部分官署、寺院作为临时避寒之所……
他写得很快,字迹略显潦草,但条理清晰,危害与对策一一对应。写完后,他又迅速浏览一遍,稍作修改,便吹干墨迹,折好。
“李录事,你在此稍候,我去见少监。”
文安拿着奏疏,起身便往外走。
李林连忙应了一声,看着文安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窗外那越来越密的、闪着寒光的冻雨,心中忽然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主簿……似乎从未如此紧张过。
阎立德的公廨不远,且文安脚步很快,但穿过湿滑的庭院时,脚下几次打滑,他不得不扶着廊柱墙壁前行。短短一段路,平日片刻即至,今日却走得有些艰难。院中那层透明的薄冰,在阴晦的天光下,闪着危险的光泽。
来到阎立德公廨外,通禀后,文安快步走入。
阎立德正伏案看着一份工部转来的文书,是关于明年开春后几项大型工程的前期勘估。见文安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惯常的温和笑意:“文主簿来了,可是有事?”
然而,当他看到文安脸上罕见的凝重神色,以及手中那封未曾封缄、墨迹似乎刚干不久的奏疏时,笑容微微收敛了些。
“少监。”文安躬身行礼,将奏疏双手呈上,“下官有紧急事宜禀报,并呈奏疏一道,请少监过目。”
阎立德接过奏疏,有些奇怪地看了文安一眼。文安入将作监以来,献策、办事皆有条理,但像今日这般神色紧绷、直接呈递书面奏疏的情形,确实少见。莫非……又有了什么新的、了不得的匠作之术或理账新法?
他心中猜测着,展开奏疏,低头看去。
起初,他面色尚算平静。但当看到文安对“冻雨”危害那一条条、清晰得近乎冷酷的推演时,他的眉头渐渐拧紧,脸色也沉了下来。
屋宇垮塌、交通断绝、物价飞涨、百姓冻馁、稼禾受损……每一条,都像重锤,敲在心头。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公廨内炭火噼啪,窗外冻雨沙沙,衬得室内一片寂静。
良久,阎立德终于看完了最后一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文安脸上,那眼神极为复杂,有惊疑,有凝重,也有一丝难以置信。
“文主簿,”阎立德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扬了扬手中的奏疏,“你折中所言……会否太……杞人忧天了?”
他用了“杞人忧天”这个词,但语气并不轻佻,反而带着一种希望文安能否认的期待。因为这折子里描绘的景象,实在太过……触目惊心。若真如此,那将是波及整个长安乃至关中的一场大灾!
文安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他的脸上没有激动,没有争辩,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少监,下官不知道。”文安的声音很稳,“这只是下官基于眼前异象,结合一些……古书杂记中的零星记载,所做的推演和猜想。或许,这冻雨下个半日一日便停了,地面结层薄冰,太阳一出也就化了,除了让人摔几跤,并无大碍。”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但,下官更希望……这只是下官的胡思乱想。可万一呢?万一这雨真如折中所虑,持续数日甚至更久?万一冰层真累积到能压垮屋舍、断绝道路的地步?到那时再仓促应对,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阎立德沉默了。他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奏疏。
那些工整却带着力道的字迹,仿佛有了重量。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相反,他掌管将作监,主持过多项大型工程,深知水火无情,天灾难测。
文安这折子,看似危言耸听,但条条在理,并非空穴来风。尤其是对建筑承重、交通影响的推演,极为专业,切中要害。
他想起这些年经历的旱灾、蝗灾、大疫……哪一次不是起初征兆不显,等到酿成大祸,才追悔莫及?陛下为何设立常平仓,为何反复强调“存不忘亡,安不忘危”?不就是因为这个道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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