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那边,程咬金早就听得火冒三丈,此时再也忍不住,跳出来指着崔琰吼道:“崔老儿!你少在那里阴阳怪气!文小子是不是危言耸听,你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某府门前,冰厚得能溜冰!屋檐下的冰溜子,比小孩胳膊还粗!你家的房子结实,不怕压塌,那些穷苦百姓的茅草屋呢?冻死人你偿命啊?”
尉迟恭也闷声道:“某觉得文小子说得在理。这天气邪门,某活了这么多年,头回见。小心点总没错。”
牛进达等人虽未出声,但都微微点头,显然赞同程咬金和尉迟恭。
朝堂上顿时吵成一团。支持早做准备的,和认为小题大做的,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文官引经据典,武将拍案怒斥,世家官员则咬定“常规”“稳妥”,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今早起身时,就发现宫中屋檐挂满了粗长的冰凌,地面坚硬湿滑。百骑司的密报也早早送来,详细描述了长安各坊夜间冻雨加剧、冰层增厚的情形,以及市面炭价开始波动、百姓议论纷纷的现状。
文安奏疏中所言,至少有一部分,正在成为现实。
他并不完全相信一场怪雨真能酿成文安描述的那种大灾——那景象太过骇人。但他也深知,天灾难测,小心无大错。
尤其是经历过隋末动荡、亲手治理国家之后,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防患于未然”的重要性。旱灾、蝗灾、疫病,哪一次不是起初征兆不显,最后却酿成惨祸?
他心中其实已经偏向于早做准备了。但朝堂之上,意见分歧如此之大,尤其是世家官员明确反对,他也不能乾纲独断,强行推行。
毕竟,文安的预警只是推测,并无十分确凿的证据。若强行推行一系列举措,最后却证明是虚惊一场,不仅损耗国力,也会损害朝廷威信,更会助长那些对文安不满之人的气焰。
就在双方争论不下、李世民沉吟未决之际,张阿难悄步上前,低声道:“陛下,文县子已在殿外候旨。”
李世民眼中光芒一闪,心中有了计较。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殿内的争吵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望向御座。
李世民目光扫过殿下众臣,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天象虽异,然灾否未定;文安所奏,虽虑甚深,然终是推测。然则——”
他顿了顿,语气转重:“‘存不忘亡,安不忘危’,乃圣人之训。朕登基以来,常以此自诫。今冻雨不绝,冰凝日厚,确与常时不同。纵使文安所言有过,朝廷多做些准备,以防万一,亦无大过。”
他这话一出,崔琰等人脸色微变,知道陛下心意已有所倾斜。
“然则,如何准备,准备到何种程度,确需斟酌。”
李世民话锋一转,“文安既为此奏疏之始作俑者,其虑最深。不妨召其入殿,当面陈情。其所虑为何,其所据为何,其所谋为何,皆可当面问明。诸卿若有疑问,亦可当面质询。如此,再行决断,岂不更为周全?”
殿内众臣闻言,皆是一静。
召文安上殿,当面问对?
这倒是……个办法。
支持文安的自然乐意,正好让文安当面驳斥那些质疑。反对的虽然不情愿,但陛下金口已开,他们也无法反对。
况且,他们也不信,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真能当面说出一套足以说服所有人的道理来。说不定,正好让他当众出丑,坐实“危言耸听”之名。
“陛下圣明。”房玄龄率先躬身。
“臣等无异议。”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相继附和。
崔琰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也只得躬身:“谨遵陛下旨意。”
李世民点点头,对张阿难道:“宣文安上殿。”
“宣——将作监主簿、弘文馆直学士文安上殿觐见——”
长长的唱喏声,从太极殿内传出,穿过冰冷的空气,传入候在殿外廊下的文安耳中。
文安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整了整身上浅绿色的官袍,挺直了背,迈开步子,稳步走去。
太极殿那两扇厚重的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时,一股比殿外廊下更凝滞、更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文安微垂着眼,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靴底踩在金色的石砖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不屑、敌意,或者仅仅是看热闹的兴味。
方才殿内那场关于他奏疏的激烈争论,余音似乎还在高大的穹梁间隐隐回荡。
他眼角的余光能瞥见两侧肃立的文武百官。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等人站在文官前列,神色沉静,但眼神里透着一丝莫名之意。他们身后的官员,表情各异,有对他点头示意的,有面无表情的,也有皱着眉、嘴角下撇的。
武将那边,程咬金和尉迟恭那黑塔般的身影很是显眼。两人都微微侧着头,看着走进来的文安,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鼓励。
还有以崔琰为首的那几位世家官员,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崔琰站在靠前的位置,绯色的官袍衬得他脸色有些发青。他目光如刀,冷冷地刮过文安,那里面没有掩饰的厌恶和一丝等着看好戏的讥诮。
卢承庆、郑仁基等人站在他稍后,同样面色不善,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闯进庙堂胡言乱语的狂悖少年。
文安对所有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走到大殿中央,在御阶下约十步处站定,然后一丝不苟地整了整袍袖,对着高踞御座之上的李世民,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臣将作监主簿、弘文馆直学士文安,叩见陛下。”
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文安依言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身前约三尺的地面上,静候问话。按照常例,他这种品级的官员,若非被特意问及,奏对完毕就该退回自己该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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