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刚准备挪动脚步,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响起:
“文爱卿,且慢。”
文安脚步顿住,重新站定,微微抬眼,望向御座。
李世民俯视着他,目光深邃,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一点:“方才殿中诸卿,正议你所上关于冻雨预警之奏疏。然则,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他语气平缓,将方才的争论焦点简洁地概括了几句:“有言你少年新进,或见事不明,危言耸听者;有言天象虽异,然循旧例即可,不当大动干戈者;亦有言防患未然,宁信其有者。”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最后落回文安身上:“此奏既由你所起,其中关节,你最清楚。今日当廷,你不妨详细说说,你所虑为何,所据为何,又当如何应对。也好让诸卿……都听个明白。”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给了文安陈述的机会。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说得好,自然能堵住一些人的嘴;说得不好,或者被问倒了,那“危言耸听”“见识浅薄”的帽子,恐怕就戴在他头上了。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文安身上。
文安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失望吗?有一点。
他本以为,自己那封奏疏已经将冻雨可能造成的危害写得足够清楚,朝廷应该能迅速意识到严重性,果断采取行动。却没想到,在这太极殿上,第一关不是如何救灾,而是先要证明“灾从何来”。
也是,他想。自己是从后世来的,见识过气象灾害的威力,知道冻雨凝冻的可怕。可对这些贞观二年的古人来说,这或许只是他们漫长人生中一次比较奇怪的天气。连他自己若非亲眼见过新闻里的惨状,恐怕也难以凭空想象出那等景象。
他定了定神,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御座,也扫过殿内诸臣,缓缓开口: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尽言。”
“臣之所虑,已在奏疏中略陈。简而言之,便是眼前这‘雨落地凝冰’之异象,若持续不止,冰层累积,将酿成三重祸患。”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确保殿内每个角落都能听到。
“其一,路衢之祸。冰层覆盖街巷,人马易蹶,车驾难行。寻常百姓出门尚且战战兢兢,遑论货物运输、驿传往来?若冰厚至尺许,则坊门难开,官道断绝,长安顿成孤城。届时,外间消息不通,城内粮秣、石炭等物运不进来,恐生内乱。”
“其二,屋宇之祸。雨水附着于屋顶、檐角、梁椽,层层冻结,其重远超寻常积雪。寻常民宅之茅顶、土墙,官廨衙署之瓦顶、木构,年久失修者,首当其冲。冰重压顶,梁折柱摧,不过顷刻之间。百姓酣睡于梦中,或措手不及,便有性命之虞。”
“其三,民生之祸。天寒地冻,炭薪为命。道路一断,石炭木柴无从运入,市面必然紧缺。奸商趁机囤积居奇,各种取暖物资飞涨乃至有价无市。贫寒之家,无钱购买,又无存粮,饥寒交迫,何以渡此严冬?更兼井台结冰,取水艰难;若波及京畿农田,宿麦冻伤,则来年粮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殿外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冻雨沙沙声。
文安顿了顿,继续道:“臣之所据,一为眼前亲见。自昨日至今,冻雨不绝,冰层以肉眼可见之速增厚。臣今晨出坊,地面冰厚已近半指,屋檐冰凌粗如儿臂。此非臆测,乃人人可见之实。”
“其二,古书杂记,确有‘雨木冰’之载,臣更愿意称其为‘地穿甲’。多伴大寒,伤稼禾,坏屋舍,阻交通。史笔虽简,然灾祸之痕,历历在目。今日天象,与古书所载征兆,何其相似?”
他语气恳切,目光扫过那些面露不以为然之色的官员:“臣非言必有大灾,更不敢妄断天意。臣所言者,乃‘若持续不止’之后果。天意难测,我辈凡人,所能为者,不过‘预’字而已。”
“预先警示百姓,加固房舍,囤积些粮炭,整备官道桥梁,密切关注市价……这些举措,纵使最后证明臣杞人忧天,无非耗费些许人力钱粮,于国于民,并无大损。”
“可万一……”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万一臣不幸言中,这些准备,或许就能少塌几间屋,少冻死几个人,少断几条救命的通路。”
“陛下,诸公,”文安对着御座和殿内众臣,郑重一揖,“此非文安一人之私虑,实乃关乎长安数十万军民安危之公事。宁备而无用,勿用而无备啊!”
他说完了,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等待反应。
殿内先是片刻的寂静,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再次泛起。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微微颔首,显然认为文安这番陈述条理清晰,情理皆备。武将那边,程咬金和尉迟恭更是连连点头,就差没喊出声“说得好”了。
然而,另一边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崔琰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声音不大,但在渐渐响起的议论声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他向前迈出半步,对着御座躬身,然后转向文安,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惋惜与讥讽的神情,慢条斯理地开口:
“文县子忧国忧民之心,倒是可嘉。”
他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然则,听县子方才所言,洋洋洒洒,归根结底,不过还是‘推测’二字罢了。”
他刻意加重了“推测”二字的读音。
“依‘若持续不止’之前提,推演种种骇人后果。听起来头头是道,然则——”崔琰拖长了声音,“这冻雨究竟会否‘持续不止’?会下多久?冰层真能厚至压垮屋舍、断绝道路之地步?炭价是否必然飞涨?百姓是否必然冻馁?这一切,县子可能断言?”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文安,语气渐趋尖锐:“不能吧?既然不能断言,仅凭古籍中几句语焉不详的记载,以及眼前这场……或许明日便停的怪雨,便要朝廷大兴举措,调拨钱粮,惊扰百姓,乃至封闭坊市,囤积物资……文县子,”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质问:“此举,究竟是未雨绸缪,还是……劳民伤财,徒增恐慌?甚或,别有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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