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旺等人一边泼洒,一边用带来的简陋木耙,将融化的雪水和松软的冰碴推到路边。
这番动静,自然引来了坊间邻居的注意。
起初,人们只是从门缝、窗户后面好奇地张望,不明白文县子家的仆役在这冻雨冰天里,抬着桶、拿着瓢,在街上泼些什么。那桶里飘出的,似乎还有热气?
“文县子家这是在干啥?泼热水?”
“不像啊,热水泼上去,一会儿不就又冻上了?”
“你看!他们泼过的地方!冰……冰好像化了!”
“真的哎!快看!那块冰变软了!还能铲起来!”
“我的天……他们泼的是什么东西?仙水吗?”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胆大的,推开院门,裹着厚厚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挪到近处观看。
当看到被盐水泼过的路面,冰层真的在融化,变得不再那么光滑坚硬,甚至能用工具清理时,围观的人们眼睛都亮了。
这鬼天气,路滑得不敢出门,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能把自家门前的冰化掉,那该多好?
终于,有人忍不住,隔着一段距离,扬声问道:“张旺兄弟!你们这泼的是啥?咋能让冰化了呢?”
张旺正干得满头大汗——既是累的,也是被盐水桶的热气蒸的。闻言直起腰,抹了把汗,大声回道:“是盐水!我家郎君说的,浓盐水能化冰!我们正试着把路清出来!”
“盐水?盐还能化冰?”那人一脸不信。
“不信您看!”张旺也不多解释,直接舀起一瓢还温热的盐水,泼在问话那人门前不远处的冰面上。
“嗤——”白雾腾起。众人瞪大眼睛看着。
不过片刻工夫,那处冰面便开始颜色变深,表面出现蜂窝状的小孔,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软化。
“神了!真神了!”那人惊叫起来,也顾不得地上滑,紧走几步凑到近前,伸手摸了摸那正在融化的冰面,触手冰凉却已不再坚硬,“真是盐水?就……就是平日里吃的盐?”
“对!就是盐!用热水化开,越浓越好!”张旺肯定道,“我家郎君说了,这法子若是大家都能用用,至少能把自家门前和常走的道清出来,少摔几跤!”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巨石。
“盐能化冰!”
“文县子说的,准没错!”
“快!回家烧水化盐去!”
“我家盐不多了……得赶紧去买点!”
“买什么买!这天气,商铺还开不开门都不一定!先去左邻右舍借点!”
“对对对!”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先前还只是围观的人们,此刻如同得了救命的法子,纷纷转身回家,或者跑去相熟的邻居家。
不多时,永乐坊各处,陆续有炊烟升起。那是人们在烧水。接着,一桶桶、一盆盆冒着热气的盐水被抬出家门,小心翼翼地泼洒在门前的冰面上。
“嗤嗤”声此起彼伏,白雾在各家各户门前升腾。坚硬的冰壳,在这温热的盐水攻击下,开始节节败退。
融化的雪水顺着路边的沟渠流淌,虽然很快又会因为低温而减慢流速,但至少,被泼洒过的路面,冰层变薄了,变软了,不再像铜镜一样滑不留足。
有人开始学着张旺他们的样子,用简陋的工具清理融化的冰碴。更多的人加入进来。从最初只是清理自家门前三尺地,渐渐扩展到与邻居家连通,再扩展到坊街的公共路段。
一种自发性的、带着些许新奇和互助性质的“除冰行动”,在永乐坊内悄然展开。
文安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坊街上渐渐热闹起来、虽依旧寒冷却多了几分人气的景象,看着那些提着桶、拿着瓢、相互提醒着小心滑倒的坊民,看着一道道白色的水汽在各处升腾,与灰暗的天空、晶莹的冰凌交织在一起。
他心中那沉甸甸的焦虑,并未因此完全消散。
盐水解得了一时,解不了根本。若这冻雨再下三天、五天,甚至更久,这有限的盐,这需要不断重复的劳动,又能支撑多久?那些买不起盐,或者连柴火都紧缺的贫苦人家,又该怎么办?
但这毕竟是一个开始。是一个积极的信号。当人们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天气转好,而是开始尝试用自己的方法去对抗、去缓解困境时,希望便在其中孕育。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预警发出了,方法提供了,示范也做了。剩下的,要看朝廷的决心和效率,要看这天意到底如何。
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转身走回院子。
院中,陆青宁正指挥着人将新熬好的一桶桶盐水抬到门口,补充给轮换回来的张旺他们。灶房里的火,烧得正旺。
众人忙活到天擦黑,才停了下来。张旺回来向文安禀告说玄都观那边的几条主路也喷洒了盐水,尤其是丫丫经常要走的那些路。
文安点点头,让张旺休息去了。
翌日。
天还没亮透,文安便醒了过来。
他躺在温暖的炕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听着窗外那永不停歇的声响。这声音比昨日更密,更沉,中间还夹杂着另一种更轻微的、簌簌的动静。
他心里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起身,披衣,推开房门。
一股比昨日更加刺骨的寒气,如同冰水般劈头盖脸涌来,让他瞬间打了个寒噤。院中的景象,让他的眉头死死拧紧。
冻雨非但没停,反而更大了。
更糟的是,天色比昨日更加阴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就悬在坊墙的檐角上。而在那冻雨之中,还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雪花。
不是轻柔的柳絮,而是干燥的、颗粒分明的雪片,被寒风卷着,斜斜地、狠狠地扑打下来。落在脸上,生疼;落在地上,迅速与已有的冰层混合,让那层银白变得更加厚实,也更加……令人绝望。
温度明显更低了。文安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一团浓白的雾,久久不散。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寒风刮过,像刀割一样。
他走到院中,蹲下身,摸了摸地面。
喜欢在大唐苟活请大家收藏:(www.2yq.org)在大唐苟活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