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是给文安台阶下,怕他再说下去,真把满殿文臣得罪死了。
李世民高坐御榻,看着殿中的争论,眉头微蹙。文安的话,他不是完全没听进去,但仔细想想,又觉得确实有些多虑了。
正如郑元璹所说,以如今大唐的国力,周边那些国家,就算学到一些技艺,也难以对大唐构成实质性威胁。
就算是突厥,他亦有打算,到时候覆灭之,大唐天下间还有何敌?而传播教化带来的文化向心力和政治收益,却是实实在在的。
文安所虑,或许有几分道理,但太过超前,也太过悲观了。不符合当下“万国来朝”“盛世气象”的主流心态。
他看向房玄龄,想听听这位首辅的意见。
房玄龄接收到皇帝的目光,心中暗叹一声。
他其实能理解文安一部分的担忧,技术扩散确实可能存在长远风险。核心军国技艺,自当慎重,万不可落入外邦之手。
但眼下这个局面,文安的理由确实难以说服众人,尤其难以说服那些将“教化万邦”视为至高理想和功业的文臣大儒。就连李世民对于教化蛮夷的功绩也是心动不已。
强行支持文安,不仅会引发文官集团的强烈反弹,也不利于朝廷眼下的大战略。
他出班,对着御座拱手,语气平和:“陛下,文县子年少忧国,思虑或有些急切。其意或在于提醒朝廷,于教化之中,亦需稍加留意,勿使关乎国本之要术轻易外流。言辞或有失当,然心可原。”
他既肯定了文安的出发点是“忧国”,又委婉地指出其“思虑急切”“言辞失当”,算是打了个圆场,给了文安一个体面的台阶。
“然则,诸国慕化请学,确为彰显我朝文治武功、德化远人之良机。”
房玄龄继续道,“臣以为,可准其所请。至于所学内容,鸿胪寺、国子监等衙门,自会妥善安排,以经史礼仪、道德文章为主,辅以些许利民之技即可。”
“核心军国重器之术,自有规制,非其所能轻易触及。如此,既可播扬王化,亦无文县子之虑之患。”
他这话,等于是在文安和郑元璹等人之间找了个折中点:允许留学,但学习内容要有侧重和限制。
杜如晦也咳嗽着道:“玄龄所言甚是。教化当行,分寸亦需把握。”
李世民闻言,微微颔首。房、杜二人之言,拉回了他的理智,虽然他渴望文治武功,但不会脑子一热就什么都不管不顾。
房、杜二人的这个处理方式,比较稳妥。既满足了文臣们“教化天下”的热情,也部分考虑了文安的提醒(虽然他觉得这提醒有点多余),还不至于让外国使臣觉得大唐小气。
他看向依旧站在殿中、脸色有些发白的文安,语气缓和了些:“文卿所虑,朕已知之。卿心系国事,其志可嘉。然则,我大唐以堂堂正正之国威,以海纳百川之气度,何惧蕃夷学去些许技艺?教化之功,利于长远。此事,便依房相所奏办理。”
这就是定调了。
文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皇帝已然决定的神情,看着满殿文臣或讥诮或不满或“宽容”的目光,看着房玄龄、杜如晦投来的示意他适可而止的眼神,再看到尉迟恭、程咬金那边焦急打手势让他回去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挫折感涌上心头。
他仿佛看到历史的车轮,正沿着既定的轨迹,缓缓向前滚动。
而他这只小小的蝴蝶,试图扇动翅膀改变些什么,却只激起了一阵微不足道的微风,很快便消散在固有的强大气流之中。
他默默地垂下眼帘,对着御座躬身一礼,声音有些干涩:
“陛下圣明。是臣……思虑不周,妄言了。”
说完,他缓缓转身,走回了自己的班列。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
朝会继续。
李世民下旨,准各国派遣留学生,具体事宜由鸿胪寺会同国子监等衙门商议章程,择日召见各国使臣详谈。
旨意一下,文臣队列中再次泛起喜悦的波澜。孔颖达、郑元璹等人脸上重现光彩,仿佛已经看到了国子监里蕃夷学子济济一堂、琅琅书声传出异域的盛况。
文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低着头,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这件事。至少现在,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凭这些苍白无力的“推测”,阻止不了。
但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些后世给华夏带来深重灾难的国家,从这里轻松拿走它们想要的“养分”,然后慢慢壮大,最终反噬?
不。
既然明着反对无效,那就换个方式。
技术封锁做不到完全,但可以设置障碍,可以误导,可以拖延。
那些“核心技艺”,比如新盐法的关键步骤、高品质钢铁的冶炼配方、精密器械的设计图纸、重要的工程数据……绝不能让他们轻易拿到。
还有,或许可以想办法,在“教化”的内容上做些手脚?比如,多灌输一些“忠君”“礼义”“安分守己”的思想,少教或者扭曲一些可能增强其组织力、战斗力的知识?
甚至……是否可以主动输出一些经过“加工”的技术,看起来有用,实则留有隐患或效率低下?
文安的脑子里,各种念头飞快地转动着,有些甚至显得阴暗而偏激。他知道这些想法未必正确,也未必可行,但一股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在他心中奔涌。
他抬起头,望向御座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些兴高采烈的文臣,最后目光落在鸿胪寺卿郑元璹的背影上。
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而坚定。
既然无法改变朝廷“广开教化之门”的决策,那么,就在这个框架内,尽可能地给那些潜在的对手,制造一些麻烦吧。
能拖慢一点,是一点。能误导一分是一分。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轻轻握了握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场关于“教化”的争论,看似以他的“失败”告终。但对他而言,另一场更为隐秘、或许也更加漫长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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