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时,天色已近午时。
文安随着人流走出太极殿,阴冷的冻雨依旧,更添了几分寒意。
尉迟恭和程咬金从后面赶上来,一左一右夹住他。
“文小子,你今天吃错药了?跟那帮老学究较什么劲?”
尉迟恭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解和些许责备,“那种事,你瞎掺和啥?没看见那些人看你的眼神?”
程咬金也道:“就是!升了官是好事,可别得意忘形。那些读书人,心眼小着呢,你得罪他们,往后有你的小鞋穿!”
文安知道他们是关心自己,心中微暖,但那股郁结之气却难以消散。他苦笑着摇摇头:“程伯伯,尉迟伯伯,小子不是想出风头。只是……心里总觉得不妥。”
“有啥不妥的?”
程咬金不以为然,“那些蛮子学点诗词歌赋、之乎者也,还能学出花来?还能造出比咱更好的刀枪?笑话!”
尉迟恭也道:“就算学点手艺去,还能比将作监的匠人强?文小子,你就是想太多。走走走,别琢磨了,某请你喝酒,庆祝你升官!”
文安知道跟他们解释不清,也没法解释。他勉强笑了笑:“谢两位伯伯好意。只是小子实在有些烦乱。改日再叨扰两位伯伯。”
尉迟恭和程咬金见他神色恹恹,也没勉强,又叮嘱了几句“小心行事”“有事说话”,便各自离去。
文安独自一人,走在皇城的甬道上。
脚下的青砖依旧湿滑,残留着盐水的渍痕。远处,鸿胪寺的方向,似乎隐约传来了欢快的乐声,大概是各国使臣得知消息,正在庆贺。
他停下脚步,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冰屑,打在他的官袍上,簌簌作响。
他转过身,朝着将作监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步伐不快,却很稳。
心中那个原本有些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改变历史,或许很难。但至少,不能让它沿着最坏的方向滑下去。
哪怕只能撬动一丝缝隙,投进一点微光。
他也要试试。
从太极殿到将作监的那段路,文安走得很慢。
冬日的寒风依旧凛冽,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宫道上的冰层被反复泼洒过盐水,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留下湿漉漉的水渍,踩上去有些滑脚。
路两旁的树枝上,那些厚重的冰壳也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光秃秃、黑褐色的枝条,看着有些凄惶。
冻雨相较之前已经变小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厉害,灰扑扑的云层压得很低,也不知道这场古怪的严寒,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文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朝堂上那些文臣激动得放光的脸,一会儿是郑元璹、孔颖达质问他的严厉眼神,一会儿又是皇帝那句“朕已知之”的淡然表态。
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在那些动辄三品四品、清贵无比的文臣大佬眼里,大概跟只蚂蚁也差不了多少。他说的话,他们很难听进去。
可那股憋闷,像一块石头似的堵在心口,沉甸甸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不过事已至此,懊恼无用。得想想,接下来能做些什么。
不能明着反对,那就暗中设障。不能完全封锁,那就尽量拖延、误导、保留核心。
工部和将作监——这两个掌管天下百工技艺的衙门,无疑是那些“仰慕华风”的番邦使臣最想渗透的地方。
只要把住这两处,至少能守住大部分要害。
想到这,文安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将作监衙署门楼。灰墙黑瓦,在阴沉天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点不甘和烦闷强行压回心底,整了整身上浅绿色的监丞官袍,迈步走了进去。
衙署里比往日安静些。
冻雨灾情缓解,许多露天工程陆续复工,工匠们大多回到了各署作坊。只有官吏和杂役穿梭往来,见到文安,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敬畏和好奇。
“文监丞。”
“文监丞安好。”
文安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脚下不停,径直往阎立德办公的正堂走去。
刚到堂外廊下,就听到里面传来阎立德的声音,似乎在吩咐什么。一名书吏躬身退出,见到文安,连忙让到一旁。
文安迈步进去。
堂内烧着炭盆,暖意扑面。阎立德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提笔批阅文书,闻声抬头,见是文安,脸上露出笑容。
“文监丞来了?快坐。”
阎立德放下笔,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朝服已经换下,穿了件深青色常服,外罩半旧皮裘,神色莫名。
文安依言坐下,拱手道:“谢少监。”
“不必多礼。”
阎立德打量着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地赞赏,“方才朝会,陛下擢你为监丞,老夫在此贺喜了。”
“此番救灾,你临危受命,处置得宜,升迁是应有之义。望你日后在新的职位上,继续勤勉任事,莫负陛下与朝廷信重。”
话说得中规中矩,是上司对下属的标准勉励。但文安听得出,阎立德语气里的那份欣慰是真诚的。
“谢少监提点,下官必当尽力。”
文安应道,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倒显得心事重重。
阎立德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怎么,升了官,反倒不高兴?可是……为了朝堂上那场争论?”
文安抬眼,看了阎立德一眼,没否认。
阎立德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你今日在殿上所言,老夫都听到了。心是好的,虑得也远。只是……唉。”
他摇摇头,似乎不知该如何评价,“教化蛮夷,泽被万邦,乃是千古文臣之夙愿。孔祭酒、郑寺卿他们,为此激动振奋,也是人之常情。”
“你那般直斥其非,说诸国可能心怀叵测,学了技艺反成祸患……这话,他们自然听不进去。”
文安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下官明白。是下官言辞过激,思虑不周。”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没什么诚意。阎立德听出来了,倒也不以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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