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从书房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不知被谁点上了，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晃着，把院子里的树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站在廊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写请柬比上值还累。光是定名单，他就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这次宴请不比上次乔迁宴，而且文安也不打算请太多的人，只是想来想去，最后的名单还是有四十多人。
尉迟恭、程咬金、牛进达、秦琼是必须请的。
李靖也得请，这次北征在他的麾下，也算是获益良多，虽然人家不一定来，但礼数不能缺。还有如侯君集、李世绩等人，也是要请的。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王珪、温彦博等，这些大佬也要请。上次乔迁都请了，没理由这次不请。
还有六部里头跟他打过交道的，段纶、戴胄等人，以及将作监的同僚自然不用说，阎立德、李林，还有各署的署令、主事，都得请。弘文馆的几个学士也得请，毕竟是名义上的同僚。
对了，唐俭这老小子不能忘记了，这次二人在草原算得上是同生共死了，关系比之旁人也亲近几分。
诶，还是有四十多家。
文安捏了捏眉心，觉得脑袋更疼了。每家来几个人，加上随从仆役，怕不下两百号人。他的府邸不小，但要招待这么多人，他依旧嫌麻烦。
但这就是人情社会，尤其是这个时代，什么事情，并不是你说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
崔佳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襦裙，头发松松挽着，簪了支白玉簪子，在廊下的灯笼光里显得格外温婉。
“郎君，喝碗羹。您晚膳也没好好用。”她把碗递过来，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家常气。
文安接过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软烂，莲子粉糯，甜味恰到好处，不腻。他慢慢喝着，崔佳熬羹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名单拟好了？”崔佳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
“拟好了。四十多家。”文安把空碗递给她。
崔佳接过拟好的名单，看完后说：“尉迟伯伯、程伯伯他们几家肯定会来。房相、杜相、长孙公，应该也会来。魏公那人不好说，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
她顿了顿，又说：“至于其他人，想来就来，不来也无妨。郎君您如今是侯爵，又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多少人想巴结您还来不及。”
文安苦笑了一下。“巴结？只怕是看热闹的多。”
崔佳看着他，没有接话。她知道文安说的是实话。十八岁的侯爵，在贞观朝是头一份。这份荣宠，多少人眼红，多少人嫉妒，多少人等着看他摔下来。
“郎君，您不必想太多。”崔佳轻声说，“该请的都请了，该做的都做了。至于别人怎么想，怎么传，那不是您能控制的。”
文安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不过知道归知道，做到归做到。生活在这个时代，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看法，那是不可能的。
他从前缩在自己的壳里，假装看不见那些目光；如今他站在壳外面，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只能硬扛。
“不知道魏公会不会来？”文安随意地说着，心中想着，上次乔迁宴魏徵能来，这次说不定也会来。
崔佳想了想，说：“魏公那人，不好说。他向来不喜欢这种热闹场合，觉得铺张浪费。但您这次救了杜相，魏公与杜相交情匪浅，说不定会来。”
文安点了点头。魏徵此人是真的刚直不阿，不是装出来的。
他欣赏魏徵的品性，但也怕跟魏徵打交道。因为魏徵那张嘴，从来不饶人。他要是在你的烧尾宴上挑出什么毛病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几句，你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还有长孙公。”崔佳说，“郎君，您请长孙公，他会来吗？”
文安沉默了一会儿。长孙无忌。这个人，他看不透。说他是李世民心腹，是；说他是外戚之首，是；说他是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也是。
可他总觉得长孙无忌看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感觉，像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
“应该会来。”文安说，“不管他心里怎么想，面子上的事，他不会落下。”
崔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尉迟、程、秦、牛几家，还有岳丈那边，我明日去送请柬。杜相那边我也要去一趟，顺便看看他的身体情况，其他的让张旺安排。”
文安叹了口气，崔佳也没说什么，转身把空碗递给廊下候着的香莲，二人闲聊了一会儿，便安寝了。
第二天一早，文安就起来了。
他洗漱完，换了身深青色的常服，头发用簪子绾好，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年轻，但眉眼间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青涩。颧骨比从前高了，下颌线也更硬了，眼神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文安看了两眼，转身出了房门。
郑虎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牵着那匹御马。马养得好，毛色油亮，膘肥体壮，跟出征前完全不一样了。文安摸了摸马脖子，翻身上去，一夹马腹，出了府门。
清晨的长安城还没完全醒来。坊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匆匆走过。槐花的香气在晨风里飘着，甜丝丝的，混着炊烟和泥土的气息。
文安骑在马上，想着今天要办的事。先去尉迟恭家，再去程咬金家，然后去牛进达家和秦琼家。杜如晦那边，他打算下午去，顺便看看杜如晦的恢复情况。
四家跑下来，他至少要喝四顿酒。文安想到这里，胃里就开始翻腾。他酒量虽然比从前强了些，但跟尉迟恭、程咬金那些老酒鬼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崇仁坊。吴国公府。
尉迟恭的府邸在崇仁坊最东边，占了半条街。黑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龇牙咧嘴的，比真人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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