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锦领命而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脚步匆匆折回西苑暖阁,躬身低声回禀:
“回万岁爷,奴才已查问清楚,今日午后,唯有寿宁公张和龄未经通传,直奔慈宁宫求见太后,除此之外,并无旁人入宫惊扰圣驾。”
朱厚照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原本紧绷的肩线缓缓垮下,眉宇间添了几分无奈又好笑的疲惫。
朱厚照抬手揉了揉眉心,踱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夜色,自嘲似的低叹一声:“朕就知道……除了朕这个舅舅,谁还能有这般本事,一点风吹草动就往慈宁宫跑,把事情闹得连太后都动了气。”
朱厚照转过身,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沿,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锐轩在江南顶着滔天洪水,拿命守堤安民,他这个做父亲的,不在府里安稳坐镇,反倒一听说朝臣弹劾,便慌了手脚,哭哭啼啼去烦太后。
这哪里是护子,分明是添乱——生怕朕还不够为难,生怕文官抓不到张家的把柄,非要把事情闹到后宫插手,落人口实。”
朱厚照轻叹一声,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也罢,朕就成全了他吧!”
朱厚照抬眼望向慈宁宫的方向,声音轻了几分:“你去传旨,张锐轩治水有功,升为太子少保,枪击监利县令,行事鲁莽,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罚俸一年,仍为灾后处置使,妥善安置受灾百姓,以儆效尤。”
“是。”刘锦恭声应下,不敢多言,悄然退了出去。
暖阁之内,重归寂静,只留烛火跳跃,映着年轻的朱厚照眼底深不见底的思量。
几日后,江风渐缓,监利的长江大堤破了一个900米的口子,张锐轩正在安排人封堵口子,缺口内目光所及,原本的农田已经被冲出坑坑洼洼的,上面的种植土都被冲走了,原来的良田尽毁,成为了锄头都挖不动的生土。
于甲辰胸前的枪伤已然结痂愈合,虽依旧身形清瘦,却早已没了病榻上的奄奄一息,那双曾空洞失神的眼睛,此刻燃着淬了火般的愤懑与执拗,脊背挺得笔直,立在张锐轩面前。
于甲辰抬手掸了掸身上洗得干净的儒衫,目光死死锁住眼前的张锐轩,声音沉冷如冰,字字掷地有声:“明人不说暗话,弹劾你的折子,是我于甲辰亲笔写的!”
张锐轩眸色平静无波,既无意外,也无怒意,一只在观察前面修建大堤工地,民夫们的正在喊着号子夯实堤坝。
于甲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无动于衷的张锐轩,心里有些气愤,于甲辰挡在张锐轩身前,大吼大叫:“你强行决堤,冲毁我监利良田万倾,吞没民居无数,整整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口百姓性命,葬身洪水!”
“无数家庭家破人亡,老弱妇孺流离失所,你一句行事鲁莽、罚俸一年便轻飘飘揭过,这是不可能,不能完。”
话音未落,张锐轩面色骤然一沉,原本平静的眸底翻涌着冷厉的戾气,不等于甲辰再开口,抬手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于甲辰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喧闹的工地之上格外刺耳。
于甲辰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扇得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泥泞的土路上,儒衫沾满污泥,嘴角瞬间渗出血丝,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于甲辰捂着脸,满眼不敢置信地抬头瞪着张锐轩,胸中怒火与屈辱交织,刚要挣扎起身,便被张锐轩冰冷刺骨的怒斥压得浑身一僵。
张锐轩居高临下,目光如刀,字字如重锤砸在于甲辰心上,声音冷得能凝出冰来:“你有何不满?!这一万多条性命,根本是你亲手害死的!”
张锐轩抬手指着身后滔滔江水与满目疮痍的土地,怒意翻涌,声色俱厉:“本官早已下了五县分洪之令,上下游四县依令疏散百姓、转移财物,无一县死伤过千,唯独你监利县!
你死守愚忠,拒不配合,置军令于不顾,置百姓生死于度外,抱着一县之私拖慢全流域大局,才酿成如此惨祸!”
“良田尽毁?百姓惨死?那是你无能昏聩、贻误大局换来的结果!”
“本官为保大江大堤不破,为救下游数百万百姓,迫不得已决堤分洪,扛着天大的骂名,顶着满朝弹劾,在堤上出生入死,你躲在县衙里固守成见,害死百姓之后,反倒有脸来找本官问罪?”
张锐轩上前一步,踩在泥泞之中,一脚踩瘫倒在地的于甲辰的胸口,厉声喝道:“你区区一个监利县令,渎职误民,枉死人命,不扪心自省谢罪天下,反倒在本钦差面前狂吠叫嚣,谁给你的胆子!
真当本官枪下留你一命,你就可以肆意胡言,颠倒黑白吗!”
周遭正在夯堤的民夫与亲兵尽数噤声,连号子声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多看一眼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幕。
于甲辰躺在冰冷泥泞的地上,胸口被张锐轩的脚尖死死抵住,每一次呼吸都似乎牵扯着尚未完全愈合的枪伤,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可于甲辰非但没有屈服,反而猛地仰头,对着阴沉的天空发出一阵凄厉又癫狂的大笑,笑声嘶哑破碎,混着泥水与血水,听得周遭众人头皮发麻。
于甲辰大口喘着粗气,眼底燃着破釜沉舟的执拗,死死盯着张锐轩,一字一顿地大声嘶吼:“本官身为监利县令,守土有责,护我治下百姓,保我监利一县安宁,有何不可!”
张锐轩闻言,脚下力道骤然加重,眸中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工地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本官身为治水总指挥,总揽全局,上承皇命,下护沿江数府数百万生灵,舍一县而保天下,何错之有!”
“你死守的不是监利,是你的迂腐虚名!你护住的不是百姓,是你的私心执念!”
“若本官不果断决堤,长江大堤全线溃决,届时葬身鱼腹的便不是一万三千人,而是十万、百万!你于甲辰担得起这份滔天大罪吗!”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泥污满身却傲骨偏执,一个盛气凌人而铁面无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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