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甲辰揣着一肚子郁气,脚步拖沓地回到自家宅院,往日里还算清朗的眉眼此刻耷拉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兴致缺缺。于甲辰挥退了上前伺候的下人,独自坐在堂中椅上,手肘撑着膝头,长吁短叹个不停,一声重过一声,满是无奈与焦躁。
于妻听得心头不安,轻手轻脚端着热茶走了过来,将瓷杯轻轻放在他手边,柔声细语地宽慰道:“老爷,看你这模样,可是张大人那边,驳回了你联名参辽王的请求?”
见于甲辰闷头不语,于妻思忖片刻,又试探着劝道,“既然辽王动不得,要不……干脆就直接参谷长史算了?谷长史强占民田、苛待百姓,桩桩件件都是铁证,参他总不会有错。”
这话刚落,于甲辰猛地抬起头,像是被烫到一般失声惊呼:“那怎么能行!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于甲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急赤白脸的惶急,“谷凌风是正儿八经的科甲出身,是士林一员,我若放着辽王这外戚藩王不参,反倒先对同是士绅的谷凌风下手,外人会如何看我于甲辰?
定会说我趋炎附势,为了讨好钦差外戚,不惜构陷打压同袍士绅,届时我岂不是成了外戚的犬马,一辈子都要被士林戳脊梁骨!我于甲辰苦读十数年挣来的清誉名声,还要不要了!”
于甲辰越说越是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方才在张锐轩面前憋的火气、委屈、执拗,此刻尽数倾泻出来,眼底满是对士林名声的看重,以及对背弃士绅阵营的深恶痛绝,全然没去想江陵百姓正深陷水火之中。
于妻被于甲辰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望着丈夫固执又焦灼的模样,只得默默叹了口气,再也不敢多言,只静静立在一旁,陪着于甲辰一同陷在这进退两难的愁绪里。
夜风穿堂,卷着檐角的铜铃响了几声,又归于寂静。
堂中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于甲辰紧绷的侧影投在青砖地上,忽长忽短,像极了于甲辰此刻剪不断理还乱的心思。
于甲辰闭了闭眼,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方才那股子急赤白脸的躁火,似是随着那番嘶吼散了大半,只剩沉沉的疲惫压在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杯沿儿,温热的茶水早已凉透,正如于甲辰此刻凉了半截的心境。
良久,于甲辰才哑着嗓子,声音里没了方才的厉色,却多了几分沉沉的执拗与忧思,缓缓开口:“要是这个张锐轩不是外戚,我会毫不犹豫地参劾谷凌风。”
说罢,于甲辰缓缓靠向椅背,十指交叉抵在额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谷凌风那厮的劣迹,我早有耳闻,桩桩件件都够得上流放三千里。可他是弘治十五年的进士,是我们科举士绅一脉的同袍啊。”
“如今这局势,张锐轩持密旨而来,本就是皇命在外的钦差。
他若只是个寻常文臣,哪怕是权倾朝野的阁老,我联合一众同乡参掉一个长史,不过是士林内部的整饬,旁人只会赞我一声刚正不阿。”
于甲辰猛地放下手,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悲壮的光,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透过那片漆黑,看到了朝堂之上的波云诡谲。“可他偏偏是外戚!是靠着太后裙带站到今日的位置!
我若放着辽王这藩王不碰,反倒顺着他的意,先拿谷凌风开刀,岂不是明明白白告诉天下人,我于甲辰怕了外戚的权势,甘愿做他手中的刀?”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于甲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栗,那是对某种可怕前景的恐惧,“今日我为了讨好他参谷凌风,知道内情的人会说我于甲辰铁面无私,可是,不知道内情的人,便会认为我于甲辰是为了攀附权贵,参掉更多的士林同袍。
长此以往,外戚势大,科举出身的清流却成了趋炎附势之辈,岂不是有山河倒悬的危急?我等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所求的不就是匡扶社稷,岂能让权柄旁落于外戚宦官之手吗?”
于甲辰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终于透出几分倦意,却依旧没松口。“清誉二字,于旁人或许是虚的,于我于甲辰,却是立身之本。
我不能让后世说,江陵有个于甲辰,为了一己私利,背弃了士林风骨,成了外戚的犬马。”
转头看向一旁垂首而立、满脸担忧的妻子,他眼中的锐利渐渐消融,化作一抹疲惫的温和,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而沙哑:“夜深了,寒气重,你一个妇道人家,熬不住的。快去睡吧,这里的事,我再想一想,总能想出个两全之法。”
于妻望着于甲辰眼底的红血丝,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再劝什么,只是轻轻福了福身,低声道:“老爷也别熬太晚,身子要紧。”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只留于甲辰一人,在摇曳的烛火中,对着满室清冷,独自咀嚼着这进退维谷的两难。
就在于妻脚步轻缓、堪堪要退至内堂门口之际,一阵急促又沉重的步履声骤然从外廊传来,伴随着拐杖叩地的笃笃声响,打破了堂内方才勉强沉淀下来的寂静。
于母拄着乌木拐杖,另一只手攥着一根尺许长、打磨光滑的楠木戒尺,脸色铁青地掀帘而入,鬓边银发因快步走动而微微散乱,一双历经世事的眼睛里满是怒色,目光直直钉在正要转身的于妻身上,不等于妻反应,便厉声呵斥道:“跪下!”
于妻吓得浑身一僵,双膝一软,当即屈膝跪在了冰凉的青砖地上,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指尖紧紧攥着裙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于母上前两步,声音又尖又厉,满是不容置喙的威严:“男人的事业、朝堂的大事,也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随意置喙、胡乱质疑的?
方才我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你竟敢撺掇老爷背弃士林、讨好外戚,坏他半生清誉,简直是愚不可及!”
于母越说越是动怒,拐杖狠狠顿了顿地,青砖地面都似震了一震:“我于家世代耕读,老爷十年寒窗苦读才搏得如今功名,一身风骨、一世清誉,是比性命还要要紧的东西!
你倒好,眼皮子浅得只看得见眼前一亩三分地,只知道什么民田长史,全然不懂朝堂根基、士林大义,险些把老爷往万丈深渊里推!这样不分轻重、乱主心骨的愚妇,留着何用?
今日我便要打死你,省得你日后再祸乱家事,耽误老爷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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