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生息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老板呢？”白无邪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来了，来了。”
一个穿着燕尾服的中年人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很憔悴，领结歪在一边，眼袋浮肿，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手里拿着一块已经擦得发黑的餐巾。
他没有直接走向王生息这桌，而是习惯性地先绕到了那二十张长桌旁边。他弯下腰，用餐巾在其中一把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擦拭了一下——那里明明一尘不染。
擦完之后，他才像是回过神来，拖着步子走到了王生息面前。
“二位吃点什么？今日后厨备料不多，若是点‘火焰狮心排’这种大菜，可能得现去采买。”老板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心不在焉。
“两份红酱灵麦面，再来一篮‘黑裸麦面包’，一壶热的醒神叶茶。”王生息随口点了，目光却落在那片冷席上，“那二十桌，怎么不撤了？”
老板的手一抖，餐巾差点掉在地上。
他顺着王生息的目光看过去，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又迅速被一种神经质的固执所取代。
“不能撤……不能撤。”老板摇着头，像是在对王生息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是‘紫霄宗’的真传大弟子定的庆功宴。早在盛典开始前一个月，他就把定金付了。”
他伸出五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足足三十枚玄品灵石的定金啊！说是只要他在盛典里进了前百，带着宗门的师弟师妹们出来，第一时间就要来我这儿开灵酒庆功。为此，我推掉了那一整天的所有散客，特意从西海岸调了最好的主厨，光是这批顶级的蛮牛肉和海鲜……我就垫进去了八十多枚玄品。”
王生息静静地听着。
三十枚玄品灵石的定金，八十枚的成本。这对于一个开餐厅的商户来说，是一笔足以伤筋动骨的巨款。
“那人呢？”白无邪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把银质餐刀，冷不丁问了一句。
老板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尖利：“没来！到现在都没来！盛典结束都七天了！”
“我派侍者去紫霄宗的驻地打听过好几次，那边的人要么不见，要么就说是‘无可奉告’。前天我又去了一次，他们直接把驻地都给撤了，连夜走了！”
老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指着那些冷掉的食物：
“他们走了，我这账找谁结？剩下的五十多枚尾款谁给我？这二十桌菜……这二十桌菜还是好的啊！这牛腿只要回灵炉热一下，这晶壳虾只要重新淋上热灵油，还是能吃的！万一……万一他们只是路上耽搁了呢？”
“要是现在倒了，这八十多枚玄品灵石……就真成了水漂了。”
说到最后，老板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转过身，又走回了那片冷席之中。他伸出手，试图把一个歪倒的高脚杯扶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不是一个杯子，而是他即将破碎的家底。
这便是沉没成本谬误。
理智告诉他，人已经死了，或者逃了，这笔钱已经亏定了。越早倒掉这些发臭的食物，越早清理大厅重新接待散客，损失才越小。
但情感上，他不甘心。他不舍得那已经砸进去的八十枚灵石。只要菜还摆在桌上，他就觉得这笔生意还有“完成”的可能性，这笔亏损就没有变成“实锤”。
他就这么守着一堆注定腐烂的昂贵垃圾，在这个逐渐死去的市场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客人。
灵麦面端上来了。
酱汁很浓郁，是用一种红色的灵果熬制的，但这几天没什么客人，酱汁似乎是热了又热的，带着一股焦糊味。
王生息吃得很慢。白无邪则皱着眉，切了一小块面包蘸着酱汁，似乎对这种粗糙的口感很不满意，但也硬着头皮吃着。
“走吧。”
吃完最后一口，王生息放下叉子，在那张只有两份面的账单上，压了一枚玄品灵石。
这远远超出了餐费。
老板走过来收钱时，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王生息，嘴唇动了动：“先生，这……”
“不用找了。”
王生息站起身，拿起外套，最后看了一眼那二十桌冷席，语气平淡：
“趁早倒了吧。变质的油脂味已经盖不住了，再摆下去，连愿意吃面的客人……都不会再进门了。”
说完，他带着白无邪走出了餐厅。
身后，老板捏着那枚玄品灵石，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王生息走远，餐厅里才传来一阵盘子被狠狠摔碎的脆响，紧接着是老板压抑的、崩溃的哭声。
……
出了餐厅，转过两条街，是一家名为“珍宝阁”的杂货铺。
这铺子不大，装修得却颇有格调，墙上挂着不少仿制的油画和古董挂钟，平日里专卖些留影珠、低阶魔法卷轴和一些来自异域的奇珍，生意还算红火。
此时铺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穿着马甲的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极其细腻的鹿皮绒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颗放在丝绒锦盒里的留影珠。
“老板，这珠子怎么卖？”王生息走上前，指了指那锦盒。
白无邪双手插在裤兜里，懒洋洋地站在王生息身后，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货架上那些劣质的仿冒品。
老板抬起头，扶了扶单片眼镜，见是个生面孔，又看了看王生息那一身普通的打扮，眉头微皱，把锦盒往回缩了缩，语气有些生硬：
“这是‘盛典全程无剪辑·至尊典藏版’。里面刻录了内圈七十二个机位的全部画面，甚至包括最后天劫降临前的部分残影。这种高精度的货色，全城也没剩下几颗了。”
老板伸出一根手指：“五枚玄品灵石。不二价。”
听到这个价格，旁边一个正在挑拣低阶魔法卷轴的熟客忍不住了，回头插了句嘴：
“老刘，你这也太黑了吧？盛典没开始那会儿，这珠子也就卖三枚。现在盛典都结束了，大家都忙着办丧事、忙着跑路，谁还有心思看这个？昨天隔壁老张家，两枚玄品都在甩卖了。你这五枚……留着下崽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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