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赵金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
“你步子迈得太大了。城里的商会、药师公会,天天拿着申请书去政务署排队投诉。说你搞低价倾销,说你生产劣质药品,严重违反了《新云城商业竞争公约》。”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桌子上那份写着“停业整顿通知书”的公文上:
“我是爱才的。这份通知书我压了一上午,就是不想看着老弟你的心血,因为一点‘程序问题’毁于一旦。”
“所以,我给老弟想了条出路。”
赵金笑了笑,那种笑容很体面,也很贪婪,是典型的政商通吃的笑容:
“新云商会入股。我们出渠道,政务署这边帮你搞定所有的批文、资质和税务减免;我们出安保,帮你管住外面那群没规矩的散修。”
“行军散是个好东西,但不能只卖两枚灵石。交给我们运作,纳入‘战时保供目录’,我能把它卖到隔壁战区去,价格翻两番,利润大家分。”
“我们要的不多,51%的股份。你还是宗主,只不过,以后的大方向,得让我们这些‘懂政策’的人来把把关。”
王生息听完,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露出愤怒的神色。
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像是在思考这笔生意划不划算。
赵金也不急,咔哒咔哒地转着核桃,耐心等待着那个必然的妥协。
“赵署长,这笔买卖听起来很划算。”
王生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如果齐一宗只是个普通的作坊,我现在就已经签字了。”
“可惜,它不是。”
“哦?”赵金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年轻人的不识抬举感到意外。
王生息指了指窗外。透过窗户,能看到广场上那些因为停工而聚集在一起的红衣人。他们没有散去,而是沉默地蹲在地上,等着宗主的消息。
“署长,您是上面的官,您的任命书是内阁下的,权力是法理赋予的。”
王生息的声音很轻:
“但您有没有想过,您屁股底下这把椅子,腿是踩在哪里的?”
赵金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三千个人,不是您年度报表上的失业率数字,也不是可以随意裁撤的劳动力。”
王生息看着赵金,眼神平静:
“他们是新云城现在的经济支柱。他们手里流动的每一分钱,都在支撑着城里的物价;他们买的每一包廉价药粉,都在维持着底层百姓的生存。”
“齐一宗维持着一种微妙的生态平衡:低利润,高周转,让所有人都有饭吃。”
王生息顿了顿,拿起茶壶,给赵金续了一杯水:
“如果您为了那51%的股份入场,按照商会的那套逻辑,势必会涨价,会裁员,会追求利润最大化。”
“一旦这个生态破了。”
“那三千个刚刚尝到甜头的修士会再次失业,城里的商户会断了流水,物价会飞涨,刚刚压下去的民怨会像火山一样爆发。”
王生息抬起头,直视着赵金的眼睛:
“到时候,新云城乱了,税收断了,年度考核崩了。”
“您觉得,内阁那边签发任命书的人,是会怪我不懂规矩呢……”
“还是会怪您,治理无方?”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是一个无法反驳的逻辑闭环:齐一宗已经大到了不能倒,也不能乱改。谁动了它,谁就要承担全城经济崩盘的政治后果。
“好。”
许久之后,赵金把手里的玉核桃重重地往桌上一拍。
他站起身,理了理笔挺的西装,脸上的阴沉一闪而逝,重新换上了那副官场上的假笑:
“王老弟果然是明白人。既然你能帮本署长稳住这局面,那我也就不多事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停业整顿通知书”,随手撕成了两半,扔进废纸篓里。
“那些封条,我会让人撤了。”
“不过,王老弟。”
赵金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把价格打下来了,确实能短暂的让所有人都活得下去。”
“但你有没有想过,当‘廉价’成为唯一的标准,‘卓越’就没有了活路。”
赵金抬眼看了看窗外身着红衣忙碌着的齐一宗弟子,又抬手指向远处那座看起来恢复了生机的新云城,淡淡道:
“王老弟,表面上看,城里是活泛了。大家都有活干,商铺里也都有了流水。”
“但你有没有发现,西街那家传承了三百年的‘丹心阁’,上个月把他们的炼丹炉给封了,改成了面粉作坊?”
赵金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因为你的‘行军散’太便宜了。便宜到逼得那些正经丹师,要么饿死,要么放下身段,跟着你一起去搓那些廉价的药粉。”
“你把价格压到了地板上,确实让大家都吃得起药了。但你也逼着全城的商户为了生存,只能去拼成本、拼数量,而放弃了对品质的打磨。”
“在这个循环里,大家确实短暂的好起来了。但当炼丹变成了拼手速、拼成本的苦力活……但还有谁有余力去追求更高的境界?还有谁买得起真正顶级的丹药?”
赵金的声音渐轻:“你消灭了暴利,也就消灭了‘上升的阶梯’。”
“你给他们造了一个安逸的地下室,大家都有饭吃,但也把所有人的天花板都锁死了。”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修仙界吗?”
说完,他大步离开。
赵金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议事厅里重归死寂。
桌上的那杯茶,彻底凉了。
王生息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杯茶。赵金临走前关于“阶梯”的质问,还在空气里回荡。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反驳,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他缓缓端起那杯凉透的茶。
苦涩的茶汤入口,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清晰的寒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广场上那三千名穿着红衣、正因为复工而欢呼雀跃的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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