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科的“炒股热潮”像潮水般,很快蔓延到了整个集团大楼:
销售科的人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便三三两两地扎堆在财务科门口蹭听行情,有人干脆倚着门框踮脚张望,把门口原本就蔫蔫的绿萝碰得歪歪扭扭,几根纤细的藤蔓被折断也没人理会,任由它蔫在墙角,叶片上的灰尘又厚了一层;
行政科的大姐们推开盘里的采购清单和报销单据,围在办公桌旁凑成一圈,手机屏幕对着屏幕,七嘴八舌地热议哪个板块抗跌、哪个股票有潜力,有人还特意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让行情提示音在办公室里循环回荡,办公桌上的多肉植物忘了浇水,叶片皱巴巴地缩成一团,失去了往日的饱满与生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就连一向清闲、鲜有人问津的档案室,都有人揣着刚从银行取出来的本金跑过来打听,手里紧紧攥着崭新的纸币,指腹反复摩挲着光滑的纸面,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眼神里满是对一夜暴富的热切念想,连档案柜的门没关严都浑然不觉。
整个集团大楼里,键盘敲击文件的清脆声响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股票软件此起彼伏的叮咚提示音,尖锐又刺耳,吵得人不得安宁;
报表翻动的沙沙声渐渐消失,讨论涨跌的喧哗声越来越密,高高低低的议论混在一起,耳根子被吵得发沉发闷;
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得飞快,扇叶搅动着满屋子的燥热与浮躁,却怎么也吹不散那份让人喘不过气的焦灼,反而把投机的气息吹得满楼都是,钻进每个角落。
这场人人追捧的狂欢,唯独苦了工资科科长蒲先谨。
每到下午,工资科的办公室里就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透着股独守空房的清冷与寂寥。
他的办公桌正对着门口,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穿过窗台上那盆他亲手照料的绿萝——叶片上还凝着清晨的露水,翠得发亮,水珠顺着叶脉缓缓滑落,与别处的蔫枯形成鲜明对比——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桌上的考勤表、报销单、补贴申请被叠得整整齐齐,墨香混着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在空气中静静弥漫,与外面的浮躁格格不入。
科室里的科员早跑得没影,连个递笔、翻页的人都没有,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声音清晰而单调,像是在为他的坚守默默计数,每一声都敲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分明。
蒲先谨轻轻叹了口气,手里的笔杆被他攥得微微发热。
他的抽屉里,压着两张被反复翻看的纸:一张是妻子心仪已久的首饰宣传单,边角都被摸得发毛起卷;另一张是孩子辅导班的招生简章,上面的学费数字格外刺眼。
家庭的开销压力像块石头压在心头,他不是没动过心——十万块本金翻倍就抵得上一年工资,妻子的首饰、孩子的学费便能一一兑现。
赵董开会时“全员参与资本运营”的强调,私下里拍着他肩膀“多为家里想想”的暗示,都让他后背发僵。
可前任领导临走时的嘱托始终在耳边回响:“小蒲,工资科管的是大家的生计,一分一厘都不能含糊,岗位在,责任就在,可不能忘了自己的本分。”
这句话像一道底线,每当他伸手摸向抽屉里的宣传单,就会翻开前任领导留下的留言笔记,“踏实做事,无愧于心”的娟秀字迹,总能让浮躁的心思慢慢沉淀,笔尖重新落回工资核算表上。
有一次,科员小李趁着倒水的功夫溜回科室,手机屏幕上绿油油的盈利数字映得他满脸得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一进门,他就凑到蒲先谨办公桌前,把手机往桌角一放,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赚了两千块的“战绩”:“科长,你是不知道,跟着张科长学炒股真靠谱!你看这收益,才几天就赚了这么多,比守着这些枯燥的文件强多了!你也试试呗,不然真错过翻倍的好机会了,到时候可别后悔!”
蒲先谨原本低着头核算工资,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瞪了小李一眼,随后攥紧拳头重重砸在桌面,水杯被震得泛起层层涟漪,水花溅到了桌沿:“该做的工作都做完了?这个月的绩效还没核算,社保基数还没调整,员工工资明细还有好几笔没核对,你想让大家下个月领不到工资来找我闹事吗?”
小李被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撇着嘴嘟囔“就你古板,不懂变通”,转身抓起桌上的水杯,又扎进了财务科的人堆。
蒲先谨隐约听到他跟旁人说:“蒲科长胆子太小,错过了翻倍的机会,活该一辈子守着死工资,没出息。”
这话像细针狠狠扎在心上,他重重合上账本,指尖按得泛汗,笔筒晃动了两下,两支钢笔滚落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夕阳染红河天,那浓烈刺眼的颜色,像极了股市崩盘前的虚假繁荣,看得人心里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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