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罐头放回架子上,声音浑厚而沉稳。
“我把货栈里的东西早都捐了,又凑了些钱,买了这批物资。一部分给了88师,一部分留着,给过路的部队补充。只要打鬼子的,来我这儿就有吃的有喝的。”
张阳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敬意:
“林大哥,你这是倾家荡产啊。”
林虎摆了摆手,浓眉下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认真的光:
“嗨,倾家荡产算什么?那么多弟兄在前线流血牺牲,我林虎出点钱出点力,算得了啥子?林老弟,你要是再晚来两天啊,说不定我就带着手下的弟兄上前线了。”
张阳吃了一惊,眉头皱了起来:
“上前线?林大哥,你现在有多少人?”
林虎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嗨,就两百多个。不过都是我林虎的老伙计,还有一些是闸北这边的街坊邻居,平时也跟我扛货搬东西,现在跟我扛枪打鬼子。没打过仗,胆子倒是不小。前几天跟鬼子干了一仗,死了七八个,伤了二十多个。”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唉,有个小伙子才十七,跟了我两年,扛麻袋一个人顶三个。一颗炮弹过来,什么都没了。他娘还在乡下等他回去收稻子。”
张阳沉默了一会儿,说:
“林大哥,你还是留在后方吧。前线太危险了。”
林虎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倔强,下巴上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哼,张老弟,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你是师长,你能上前线,你看我林虎就是个跑单帮的,就不能上前线了?”
张阳连忙摆手,语气软下来:
“不不不,林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在后方做物资保障,比上前线作用更大。你这两百多个兄弟,留在后方运物资、抬担架、修工事,比上去拼刺刀更管用。”
林虎想了想,点了点头,拍了拍张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张阳又晃了一下:
“唉,不过你说得也对。毕竟不是正规军,上去了也可能反而给88师添乱,那行,咱们就在后方多干点。不过要是88师扛不住了,鬼子打过来,我林虎第一个抄家伙上。”
张阳看着他,笑了:
“行行行。到时候咱们咱们还能并肩作战呢。”
林虎也笑了,那笑容里既有江湖人的豪爽,也有中年人在乱世中遇到故人时的温暖。
他拉着张阳的手往教堂后面走:
“走走走,张老弟,进去坐。我让人去弄几个菜,今天晚上咱哥俩好好喝一杯。”
张阳跟着他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对小陈说:
“你去外面跟警卫班的弟兄们说一声,让他们在门口等我,不要走远。”
小陈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林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眨了眨眼:
“嘿嘿,张老弟,你现在排场可不小啊。”
张阳笑了笑:
“什么排场,几个警卫员跟着,怕我出事。”
林虎哈哈大笑:
“哈哈哈,给你开玩笑的,你是堂堂一个师长,身边没几个人怎么行?我这两百多个兄弟,你要是用得着,尽管开口。”
张阳摇了摇头:
“林大哥,你的兄弟还是留在你身边吧。我的部队在大场镇休整,离这里不远,真有事的话,一个电话就过来了。”
林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推开教堂后面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墙角堆着几只木箱,上面搁着半瓶酒和几个搪瓷缸子。
“张老弟,咱这条件简陋,将就坐。”
林虎把椅子拉了拉,招呼张阳坐下,又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老二,去弄几个菜来!再把我那瓶好酒拿来!”
外面有人答应了一声,脚步声跑远了。
林虎给张阳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酒是绍兴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搪瓷缸子里晃荡着,醇厚的酒香混着屋里的煤油味,弥漫在昏暗的空间里。
两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张老弟,你在宜宾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林虎放下杯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张阳苦笑了一下:
“唉,一言难尽啊,发生了很多事,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了。”
林虎愣了一下,花生米都忘了嚼:
“哦?发生了什么事?”
张阳把这些年在宜宾发生的事情,简要地都说了一遍。林虎听得眉头直皱,等张阳说完,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酒缸子都跳了起来:
“他妈的,这些中央军都不是好东西!仗着有有点权势就欺负人!要是让我碰到那个贺国光,我非把他那身军装扒了不可!还敢骗你这么多钱。”
张阳摆了摆手:
“唉,都是过去的事了,不用再提了。至少人还是平平安安的,还升了军长。”
林虎的眼睛亮了一下:
“军长?你升了军长?”
张阳点了点头:
“嗯,阴差阳错,结识了政学系的张群,升了个军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们也只是拉拢我,希望我以后能帮他们政学系做事情。”
林虎又给他倒了一杯酒,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唉,张老弟,你这个人就是心善。对人太好,容易吃亏。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你这个脾气,我当初在船上也不会跟你交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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