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笑了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黄酒不烈,但后劲大,几杯下肚,浑身暖融融的。
“林大哥,你这边物资还够不够?”
张阳放下杯子,语气认真起来。
林虎想了想:
“还好,够撑一阵子。米面粮油还能用大半个月,不过弹药就不多了,主要靠88师那边匀一点。前几天朱赤旅长派人送了一批子弹过来,但也只够打几天的。”
张阳皱了皱眉:
“药品呢?”
林虎说:
“现在打仗,什么都缺,但最缺的,恰恰就是药品。磺胺、吗啡、碘酒,都不好搞。我托人去租界那边买,价格贵得吓人。一瓶磺胺片要四十多块,比上个月又涨了十块。我林虎有钱,但不是这个花法——钱不值钱,命也不值钱。”
张阳沉默了一会儿,说:
“林大哥,如果以后药品紧缺,可以派人来找我。我的部队上最近搞到了一批药品,虽然不多,但可以匀一部分给你。”
林虎连忙摆手:
“张老弟,那怎么行?现在药品比黄金还金贵,你们在前线打仗,比我更需要药品。”
张阳说:
“林大哥,咱们不是外人,你别跟我客气。你这边要是没药,万一你受了伤怎么办?都是一条命,不分前线后方。”
林虎看着他,眼眶又有些红了,端起酒杯:
“张老弟,啥也不说了。这杯酒,我敬你。”
两人又干了一杯。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被云遮住,教堂的尖顶在夜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忽远忽近,像有人在隔着一堵厚墙放鞭炮。
“张老弟。”
林虎放下酒杯,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张阳看着他:
“林大哥,你说。”
林虎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一些:
“你说你的部队,之前在刘家行、顾家宅那边打仗,可我看报纸上说那边打了个宝山大捷,说全是18军的功劳,你们没参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张阳沉默了几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正面回答:
“林大哥,报纸上怎么写,你就怎么信。这些事情,说不清楚的。”
林虎哼了一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张老弟,你也学会打官腔了?我林虎虽然是个粗人,但我不傻。报纸上说歼灭了三万鬼子,鬼才信!三万具尸体,摞起来比这教堂还高,埋都埋不过来。我在这闸北待了半个月,鬼子的炮火有多猛、防守有多严,我看得清清楚楚。18军要是有那个本事,闸北早就收复了。”
张阳放下酒杯,声音很平静:
“林大哥,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林虎愣了一下,看着张阳的眼睛,那里面藏着很多他不完全理解的东西。
他想了想,没有再追问。举起酒杯,换了个话题:
“行行行,不说了。来来来,喝酒。”
两人又碰了一杯。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鸡走进来,把盆子放在桌上。
鸡肉的香气混着姜片的辛辣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端菜的小伙子,端着一盘红烧肉和一碗炒青菜。
“张老弟,条件简陋,你别嫌弃,尝尝这个炖鸡,用的是土鸡,炖了一下午了。”
张阳夹了一块鸡肉,确实很嫩,汤也鲜:
“林大哥,你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吧?”
林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有些发黄的牙齿:
“嗨,张老弟,你难得来一趟,我怎么好意思怠慢你?再说了,你刚才说要给我匀药品,我这顿饭要是招待不好你,我林虎以后还怎么在闸北做人?”
张阳被他逗笑了,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不知不觉又喝了好几杯。
窗外的枪声时断时续,像夜里的更鼓,提醒着这片土地上战争还在继续。
聊到后来,林虎突然问起张阳家里的情况:
“对了,弟妹,还在宜宾?”
张阳点了点头:
“嗯,她留在宜宾。这次出川作战,太过危险,没带她出来。”
林虎沉默了几秒,举起酒杯:
“嗯,弟妹可是个好女人,有文化,有本事,还漂亮。张老弟,你要好好待她。”
张阳举起杯,两个人轻轻碰了一下,各怀心思地将杯中酒饮尽。
窗外的夜风裹着硝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又晃,在墙上投下两个静坐不动的影子。
一九三七年十月十九日上午,闸北城北,教堂后屋。
张阳是被枪声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
他躺在教堂后屋的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
头不疼,但嘴里发干,昨晚跟林虎喝了半夜的酒,不头疼已经是奇迹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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