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南京再度召开高级军事会议。
这一次的阵仗比上一次更大。
除了何近之、白崇禧、徐永昌、刘斐外,唐生智、李宗仁、谷正伦、王俊、张群和德国顾问法肯豪森等人也都到了。
会议室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了一大半,只留了一条窄缝,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
屋子里弥漫着烟味和热茶的白汽,几个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桌上除了那份已经起了毛边的地图,还多了一台收音机,被放在角落里的一张矮几上,此刻正静默着。
李宗仁坐在白崇禧身旁,身材敦实,浓眉阔面,一双眼睛虽不大却极有神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发言,声音沉稳而有力,一口广西官话抑扬顿挫。
“总裁,我在徐州就听说南京防务问题了,这几天一直在琢磨。南京的地形,不用我多说,在座诸位都清楚——三面背水,是个釜底。”
“日军现在兵分三路,一东一南一向西迂回,分明就是想用钳形攻势从陆路完成合围,逼我军背水而战。我军淞沪新败,兵力支离,重装备损失殆尽,弹药补给时断时续,官兵的士气和体力都处在最低谷。”
“在这种仗势之下,南京应当毅然放弃,主力向外转移。我们手头这点兵力是宝贵的有生力量,是咱们最后的本钱,不能在南京拼光。”
“如果主力在南京被围歼,以后的仗还打不打?我主张——主力主动撤离,向西转移,依托大别山和幕阜山重新组织防线,南京只留少量部队做象征性防御即可。”
刘斐接着李宗仁的话站起来。
他的声音比李宗仁更急促一些,带着几分湖南人特有的急躁:
“德公说得对。我的意见还是和上次一样——只用少量兵力在南京做象征性防御,顶多留两三个师,大部队全数撤出。守城守的是士气、是补给、是退路,这三样我们现在一样都不占。把淞沪残兵再消耗在南京孤城里,就是拿鸡蛋撞石头。鸡蛋撞石头,石头不会疼,蛋全碎了。“
白崇禧也开了口:
“我维持前日意见不变——不赞同投入重兵死守南京。适度抵抗,然后主动撤离,保存实力为上策。法肯豪森将军,您的看法呢?“
法肯豪森站起身来。
这位德国顾问在中国的土地上待了数年,对中国军队的了解甚至超过了一些中国将领。
他的中文虽然生硬,但用词极为精准:
“我再次强调,南京从军事地形角度而言,不具备重兵防御的条件。尤其是东面的紫金山,一旦被日军占领,全城都在其俯瞰之下,炮兵可以从山顶直接轰击城内任何一个角落。”
“北面的长江天险在没有制空权的情况下不是屏障,而是死路——日军飞机可以轻易轰炸江面上的渡船。我的建议是,及早将主力撤出,保存实力,以便在更有利的地形上组织长期抗战。”
“战争中,一场战役的胜负不能只看城池的得失,而要看有生力量的保存比例。蒋总裁,各位将军,请慎重考虑。“
江石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那只青花瓷茶盏的边沿。
他嘴唇抿得铁紧。他等法肯豪森说完了,才慢慢开口。
“你们讲的道理,我都晓得。南京地形不好,物资短缺,部队疲惫——这些我心里都清楚得很。”
“但是南京是首都,一枪不放就走,国际上怎么看?苏联人正在考虑出兵援助我们,如果这时候我们把首都丢了,斯大林还会相信我们有决心抗日吗?”
“还有总理陵寝——总理把革命的火种传给我们,我们把他的陵寝丢给日本人,怎么对得起总理在天之灵?“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几乎是自言自语:
“唉,守也不是,不守也不是。这个决断,不好下啊。“
张群坐在江石右手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总裁,我有一个建议。“
“哦?岳军,你讲嘛。“
“二十三军在松江打得实在漂亮。”
张群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江石的表情。
“张阳这个人,虽然是川军出身,但指挥防御作战很有一套。松江那种小县城他都能守住八九天,让日军吃那么大的亏。”
“南京城防的部署,不妨听听他的意见。二十三军现在应该在宜兴休整,离南京不远,让他来一趟南京,当面谈谈。”
唐生智眼睛一亮:
“岳军这个建议好。二十三军在淞沪会战中表现惊艳,我也听说了。第六师团、第十八师团、一一四师团等主力师团,在他面前轮番上阵,硬是没啃下来松江一块阵地。此人对防御作战一定有自己的独到见解。总裁,召他来南京问问,听听他的看法,对南京防务决策一定有帮助。”
江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以掩饰自己的表情变化。
他知道张群是张阳在中央的靠山,张群在这个时候提张阳,分明是想替这个四川军阀在中央面前邀功请赏。
但他也不好当场驳张群的面子,毕竟张群是他最倚重的文臣之一,政学系在行政院和立法院的势力盘根错节。
“既然你们都觉得张阳来南京谈谈有好处,那就叫他来一趟吧。”
他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奉化口音在淡然中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近之,会后让军政部给二十三军发个电报。就说我亲自召见,让他即刻来京。”
“是。”
何近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散会后,张群走到院外,站在梧桐树下点了一支烟,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若有所思。
他看到何近之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招手叫住了他。
“近之兄,总裁让给二十三军发电报的事,比较紧急,今天就能发出去。”
何近之点点头,夹着公文包匆匆上了轿车。
车门关上后,透过车窗,张群看到何近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然后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脸上的疲惫一览无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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