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邪对上沈玉的视线,也猜到了他的想法,思量了一下,下了决定:“孜州吧。”
此地距孜州不过两百里,一日路程,断没有留他一人在这深山老林当中的道理。
“明白了。”云澜点了点头,又仔细瞧了瞧他们两人气色,叮嘱道,“路上颠簸,你们养好精神,其他事交给我们。”
江邪颔了颔首:“辛苦云公子,有劳。”
沈玉想起云澜那身和江邪不相上下的外伤,语气多了几分无奈:“别光说我俩,你伤得也不轻,注意些。”
云澜满不在乎:“都是皮肉伤,不碍事。”
“……”沈玉看着他幽幽开口,“你现在不注意,难道是想带着一身伤病回去求亲?”
“嘶……”云澜噎了一下,俊朗的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心道沈玉这张嘴真是越来越毒,他败下阵来,抬手摸了摸鼻子,“放心吧,我有分寸。”
江邪才听说了这桩事,有些意外,没想到云澜深藏不露,竟是已经走到谈婚论嫁这一步了。
云澜清了清嗓子:“毕竟好姑娘不等人嘛。”
这话被刚迈进院子的宋清听了个正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指挥着身后抬棺材的几人。
江邪脸上的笑意敛了下去,搭在沈玉肩头的手微微收紧,沈玉没催着他回房便是因为此事,送阮亓入棺,他不能不在。
隔壁院子里的褚恒、桑喆、苏予忱以及帮忙照料伤员的文浩轩都来了,众人沉默地站在院中,看着少年的遗体被抬出来。
江邪在沈玉的搀扶下走近,垂眸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其实他早就记不清最初带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只记得他瘦瘦小小的,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指尖悬停在少年青灰的面庞上,顿了片刻,转而轻轻理了理他微乱的衣襟。
他有点后悔,竟然在他死前还计较着那几两银子……早知道就给他吃块儿糖了。
良久,江邪闭了闭眼,轻声道:“入棺吧。”
少年被放入铺着崭新被褥的棺木中,褚恒默默地将阮亓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刃连同那支短玉笛一并放在他手边,苏予忱则放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他不知何时藏起来的糖,而谢霏放了本医书,那是她从南疆带出来的。
棺盖缓缓合拢,隔绝了那张年轻的面容。
日影悄然西斜,院中人影渐散,沈玉牵着江邪坐在了门口檐下,趁着余晖,从怀里拿出了阮亓的小本子。
最初在晋阳时,他给他这本子,只是要他记录下江邪不好好养伤的“罪状”,后来他出关,这本子他就交给了阮亓自由发挥,谁也没想到,如今竟会成为他留给他们的最后念想。
阮亓的字算是江邪教的——歪歪扭扭龙飞凤舞版。
前几页仍旧是江邪的“罪状”,诸如“六月廿四,公子今日晚睡,拖着我下棋”、“六月廿七,公子偷偷藏了一包油炸零嘴,被我发现了”等等琐碎的日常记录。
江邪凑近了些,就着沈玉的手看本子上的那些字,唇边勉强扯出一抹笑来:“这小子,怎么连我去你院门口晃荡了几次都要记上。”
沈玉也轻轻勾了下唇,往后翻去。
结束了琐碎的日常记录,少年的雀跃跃然纸上:
“七月初九
沈公子说了,这个本子今天开始就归我了,终于不用担心公子趁我睡觉偷我本子了!
……沈公子今天买了好多东西,差点拿不回来……
竟然还有给我的!是一支短玉笛,还不便宜呢,好喜欢!谢谢沈公子!他一定是听到我拿树叶吹曲子了……”
沈玉指腹滑过那几行字,透过那些灵动的话语,仿佛窥见了少年欣喜的表情。
而后的几页,又记录了许多少年的碎碎念,大多是些小愿望,比如吃到九霄城冬天的糖葫芦、到孜州买梨花糕等等,还有一些趣事见闻。
似乎是写的多了,后面的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些,行文也更加流畅。
“……完了完了完了,好像看到了些不该看的……公子笑得好不正经,怎么总欺负沈公子,不过沈公子的耳朵真的好红……”
这一段让江邪低低笑了出来,骂道:“臭小子,该看的不看,不该看的倒记得清楚。”
沈玉轻咳一声,瞪了江邪一眼。
再往后翻,记录变得断断续续,字迹也潦草许多。
“……哎,荒郊野岭也没什么可记的,不过今晚的烤兔子是公子亲手烤的,真香!沈公子还分了我一条兔腿,希望下一顿也可以吃得饱饱的!”
阮亓零零散散写的其实并不多,暮色漫过房檐,两人便翻到了最后一页,日期很近,是他们刚越过羌州那两天。
不过,与其说是记录,倒不如说是未完成的事情和愿望。
“好想去见识一下昆仑山的气派啊,话本子里传得可神了,不过沈公子说特别冷,第一次去可能呼吸都不顺畅。
……
今天才知道,原来苏公子比我还小一岁呢,他跟我约好了,等他剑招熟练,能有沈公子一半厉害,我跟着谢姑娘拜师学医学有所成,我们就一起去闯荡江湖,也体验一次快意人生!
……
云公子知道的好多,我也想去京城看看,还有邰城、青州、燕州……等这些事结束,就跟公子告假,我要去看风景!”
明明是充满希望的心愿,却最终一个都没能实现。
沈玉的眼底染上了些许哀伤,捏着本子的手紧了几分,江邪把它从他手中抽了出来,又往前翻了几页,然后轻笑了一声,故作轻松地道:“比我想的能说,你瞧瞧,从南到北,给咱俩日后游历江湖的目的地都选好了。”
“嗯,不止呢,吃喝玩乐,要求还不少。”沈玉顺着他的话说道。
江邪合上那本子又还给了沈玉,撑着他肩膀站了起来,垂眸看他,递了只手过去,笑着说:“那,起来吧,好好吃饭,好好休养,积攒力气,明天顺利启程,到了孜州,替他尝尝那梨花糕到底是什么味道。”
沈玉抬眸,撞进了他那双温柔的眼中,片刻后莞尔一笑,点了点头:“嗯。”
他搭着江邪臂弯站起身,只是在进屋前又回头望了眼院中阴影下的棺椁,脚步顿了一下,轻声道:“下辈子,愿你可成水云身,心无挂碍,云游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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