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劈开寒波顺流而下，离岸已足两里地，那雪竟像扯不断的棉絮，又缠缠绵绵地落了下来。起初只是星子般的雪粒，细得像开春晒场上扬的盐末，轻飘飘落在船板上，一沾船板的温气便化成细小的水珠，转瞬又被寒风冻成薄冰；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天就彻底沉了脸，雪絮成团成簇，扯棉扯絮般往下砸，风裹着雪沫子像无数根细针，往人领口里、袖管里钻，凉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渗，冻得人牙关都忍不住发紧。船头没篷，我赤手攥着橹柄，那橹柄早被寒风吹得冰硬，硌得掌心的老茧生疼，胳膊从肩头到指尖早没了知觉，只剩麻木的酸胀感，却还是凭着一股天津卫码头混出来的狠劲硬挺——那地界的关卡一道挨着一道，盘查得比筛子还严，就像一口口敞着口的尖底瓮，但凡掉进去，轻则扒层皮，重则连骨头渣子都甭想捞出来。
小结巴蜷在舱板的角落，身子缩成一团，肩头的枪伤被咸涩的海水泡得发胀，原本结痂的地方早被泡得溃破，皮肉泛着吓人的死白，丝丝暗红的血珠顺着伤口渗出来，在冰冷的舱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痕。他死死咬着牙，下唇都快咬出了血印，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混着雪沫子凝成霜，愣是没哼过一声，透着股子少年人不服输的倔劲。沈青禾见状，二话不说解下身上那件玄色貂斗篷，严严实实地把他裹了个满怀，貂毛软乎乎的，堪堪护住他单薄发颤的身子。她自己却只穿了件薄呢子旗袍，风一吹，旗袍的下摆就猎猎翻飞，露出纤细的脚踝，冻得通红发紫。她的唇色早成了青紫色，指尖也是一片惨白，却还时不时探过身来，攥住我撑橹的胳膊，掌心贴着我冰凉的皮肤，一下一下用力搓着，指腹的温路在胳膊上摩挲，想揉出几分热气来。我扭头冲她咧嘴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雪粒：“别把我当那养尊处优的少爷，咱是屋檐下练出来的燕子，越冻越结实，冻不掉毛。”她狠狠瞪了我一眼，睫毛上的雪沫子簌簌掉落，眸子里的嗔怪却裹着化不开的担心，像这漫天飞雪，沉甸甸的压在人心头。
行出约莫半里地，前方的河面渐渐开阔起来，两条岔流在此交汇，像两条游龙在此分道。一条水流湍急，浪花翻涌着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的水花瞬间冻结成冰棱，直通大沽口的主航道；另一条则拐了个柔和的弯，水面静悄悄的，只有零星的碎冰随着水波晃动，蜿蜒着往军粮城去。就在这岔河口处，几道惨白的光柱突然刺破浓重的夜幕，远远地扫了过来——是敌军的探照灯。那灯光亮得刺眼，像淬了冰的刀锋，扫过水面时，连水波都像是被烫出了焦痕，活脱脱像蛰伏的巨兽伸出的舌头，只要被它舔上一口，怕是连皮带肉都要被撕下来，半点藏身之地都没有。
“三……三哥，灯……灯！”小结巴被那刺眼的白光吓得一哆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指着那几道晃动的白光，指节都泛了白，身子下意识地往沈青禾身后缩了缩。我眯起眼，迎着风雪用力望去，眼角的肌肉因用力而紧绷——灯架底下，影影绰绰的全是黑黢黢的人影，高矮错落，手里都攥着家伙，正是孙传芳的摩托队。那些摩托车的车灯亮得像鬼火，排成一道笔直的“一”字，从河口这头延伸到那头，硬生生把河口锁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闸，别说我们这只乌篷船，就算是只水鸟，也别想从这缝隙里飞过去。
我心底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雪水往下淌：硬闯肯定是死路一条，那就是拿鸡蛋撞墙，非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自己挪开这道闸不可。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只真望远镜还好好地揣在里头，是之前从一个溃败的敌军士兵手里摸来的，物镜倒是完好无损，镜面镀着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凸面的弧度极大。我抬头望了望天空，虽然雪云密布，但仍有零星的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借着这雪夜里的月光，这镜面定能把光线折成一束利刃。一个险招猛地窜进我的脑海——镜筒渡光！这是我早年跑码头时，跟老船工学的应急把戏，专门用来在夜里发信号或者干扰敌人视线，没想到今日这般危急关头，竟派上了用场。
我压低声音，凑到沈青禾耳边吩咐，气息吹得她耳尖微微发红：“找根结实的绳子，把桅杆剩下的那截短竹绑成十字，支在船头正中央，越高越好，一定要绑稳了！”沈青禾虽满脸不解，眼底却没有半分犹豫，半句废话都没有，转身就蹲在舱里翻找起麻绳。船里的麻绳被海水泡得有些发潮，她的手指冻得不听使唤，缠绳子时好几次打滑，指尖被麻绳磨得发红，却依旧麻利得很，先把短竹交叉固定，再用麻绳一圈圈缠紧，打了个结实的双套结，不多时，一个稳稳当当的十字竹架就立在了船头，在风雪里微微晃动却不倾倒。我又摸出随身带着的小镜子，那是临行前老娘塞给我的，镜面磨得光亮，背面刻着个小小的“安”字，说是能辟邪保平安。我掏出腰间的短刀，咔嚓一声掰下镜背的锡片，刀刃划过锡片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屏住呼吸，用刀尖细细把锡片剪成月牙的形状，又用衣角擦了擦镜面，小心翼翼地贴在望远镜的镜口上，做成一个简易的“回光罩”，这样就能把分散的月光聚成一束，力道更足，杀伤力也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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