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燕子掠金眼,一飞飞到海河边,大帅举枪打不着,留下空牢好丢脸!”
“放肆!”孙传芳听见童谣,怒火“噌”地一下就窜上了头顶,胸腔里像揣着一团烈火,烧得他浑身发紧。他猛地抡起枪管,对着天空“啪啪啪”连开三枪,枪声刺耳尖锐,在雪后的晴空里炸响。人群瞬间作鸟兽散,挑菜的筐子倒在地上,白菜、萝卜滚了一地;卖糖堆的杆子歪在路边,裹着糖霜的糖堆掉在雪地里,沾了一层白渍;还有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慌不择路间差点摔倒,踉跄着跑远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把那几句童谣踩成了烂泥,可那戏谑的调子却像埋进土里的种子,悄无声息地钻进每个人心里,憋不住地发着芽,只等时机一到,就会长成漫天的传说。孙传芳看着四散的人群,又看了看那口轻飘飘的木箱,气得双手发抖,狠狠一扯马缰绳,枣红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溅起的雪沫子打在兵丁的身上,却没人敢躲。
同一刻,百里之外的大沽口。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彩,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宝石,广阔的雪原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远处的海岸线像一条淡蓝色的绸带,轻柔地把天与海连在一起,海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我背着手立在堤岸,风把藏青色的短打衣襟吹得猎猎作响,衣摆拍打在腿上,带着几分凉意。我眯着眼眺望远处的海面,看着小结巴踮着脚,费力地把粗粗的缆绳抛给码头工——那艘乌篷船已经整装待发,船板被擦得干干净净,船舷上的铜钉闪着光,就等我们三个上船,扬帆入海了。小结巴抛完缆绳,还不忘回头冲我喊一声,声音里满是雀跃,连结巴都好了几分:“三哥!都……都妥当了!”
船身新刷了一层桐油,乌亮如墨,在雪后初晴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桐油香。船尾竖着一根细竹桅,桅顶挂着一面小小布旗——白底黑线,针脚细密,绣着一只展翼的燕子,翅膀张得大大的,像是要乘风而起,嘴里恰好衔着一架小小的望远镜,栩栩如生。风一吹,旗子“猎猎”舒展,布料与风摩擦的声响,像是在给远处的大海打招呼,又像是在和身后那座充满压抑与危险的天津卫,做最后的告别。船工正蹲在船头检查船桨,把木桨放进水里试了试,又捞出来擦干净,动作娴熟利落,显然是常年跑海路的老手。
沈青禾立在跳板上,回身望我,风把她的卷发吹得有些凌乱,几缕浅棕色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她穿一件紫色貂斗篷,领口的貂毛蓬松柔软,被风拂得轻轻晃动,衬得肤色胜雪,手里攥着一条同色系的丝巾,指尖微微用力。她的眼神清亮,望着我的时候带着几分催促,声音被风裹着飘过来,清脆又带着几分慵懒:“再不上来,船可就真走了。到时候把你丢在这大沽口,看你怎么跟孙传芳交代。”
我笑笑,抬手把脖子上的望远镜往上提了提,黄铜镜筒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反射出细碎的光。我对着天津卫的方向轻轻拱了拱手,指尖还沾着雪后的寒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挑衅:“孙大帅,这望远镜我暂且借走,替你看看外头的天地。留你一座空牢好好过年,下回可别这么小气了,连个望远镜都当宝贝似的藏着。”说罢,我又低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津卫方向,那座城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可我知道,我已经挣脱了它的束缚。
说罢,我抬脚踏上跳板,木板被踩得微微晃动,带着海水的湿润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鱼腥味。船工见状,立刻撑着竹篙往岸边一点,竹篙插进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船身缓缓离岸,像剪断了最后一根牵绊的线,把“燕子李三”这三个字,彻底从天津卫的牢笼里解放出来,放飞进海阔天空里。我站在船头,看着岸边的码头工越来越小,心里一阵轻快,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仿佛都被这海风带走了大半。
远处的火轮鸣了声笛,悠长的声响在海面上荡开,一圈圈扩散出去,像戏台上落幕时敲起的铜锣,催促着退场的演员。可我心里清楚,这场我与孙传芳、与这腐朽旧世道的戏,才刚唱到第二折,更精彩的还在后头。船驶入航道,海面愈发开阔,我跳上船头,小心翼翼地取下那面燕子旗,指尖抚过绣着的燕子图案,触感细腻,然后仔细叠成方块,塞进随身的防水油布包里——这面旗子是我们的记号,也是我们的底气。我又掏出怀表,轻轻按开表盖——那是娘留下的遗物,表盖上刻着的“守正”俩字,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字体端正有力,是娘亲手刻上去的。
我轻轻合上表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触感清晰,心里默念:娘,孩儿没丢您的脸。您教我的“守正”二字,我一直记在心里。这望远镜是孙传芳的“眼睛”,他用它盯着自己的地盘,盯着到手的权力,也盯着要斩我的断头台;可我借它,是要看看这天下的光景,看看那些在水深火热里挣扎的百姓,也看看自己走过的回头路,别在这乱世里丢了初心,忘了来路。海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淡淡的咸味,像是娘在轻轻应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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