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躯壳的瞬间,带来的不是清醒,而是更深沉的混乱。
像溺水者猛地浮出水面,第一口吸进的不是空气,而是混杂着硝烟、血腥和某种甜腻腐臭的滚烫浊气。赵云澜感到自己的脑袋里塞满了烧红的铁砂,每一次思维转动都带来颅内碾压般的剧痛。他勉强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模糊的重影,石室昏暗的光线在视网膜上扭曲成不断蠕动的色块。
耳边是持续的高频嗡鸣,间或夹杂着碎石滚落的簌簌声,还有……粗重如风箱拉扯般的喘息。
他自己的,还有其他人的。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感觉颈椎像生锈的齿轮般咔咔作响。
刑泽单膝跪在三步之外,双手撑地,头深深垂下,后背剧烈起伏。他周身那层金红火焰此刻微弱得像将熄的炭火,忽明忽灭,皮肤表面那些新生的淡金鳞片纹路颜色黯淡,不少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密的、渗着金红色血珠的裂口。最骇人的是他的额头——那道火焰纹几乎要燃烧起来,不是力量充盈的燃烧,而是失控前兆的、不稳定的能量逸散,边缘处甚至开始飘散出点点火星,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
雷娜瘫坐在墙边,背靠着冰冷的岩石,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她脖颈处那缕黑暗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下颌,像一条有生命的毒藤,而她的左眼瞳孔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漆黑正在缓缓旋转。她的右手死死按在胸口,指缝间渗出灰白色的、带着淡淡腥气的能量微光——那是光暗平衡之力在体内冲突、试图维持稳定的迹象。每一次呼吸,她的身体都会轻微痉挛一下,仿佛有看不见的针在扎刺神经。
黑胡子背对着众人,独臂撑着墙壁,面向石室入口方向。他的状况看起来最好,但紧绷如石的肩背和微微发抖的独臂暴露了真实状态。矮人脚下,一滩混着沙土的血渍正在慢慢扩大,显然刚才维持符文共振对抗噩梦投影,消耗的不仅是精神。
石室比之前更破了。
四壁的裂痕扩大了数倍,像一张张贪婪的嘴。穹顶不断有灰尘和细碎石子落下,在昏暗的光线中扬起迷蒙的雾。记录仪的光芒也变得不稳定,晶石面板上那些代表能量流、稳定度、协议进程的曲线和符文疯狂跳动、闪烁,发出急促的、警示般的滴滴声。
而悬浮在半空的那个“东西”……
亲王阴影的形态再次改变了。
它不再维持那种半人半影、试图模仿“威严”或“诱惑”的姿态。此刻的它,彻底展露出了最本质的样貌——一团不断膨胀、收缩、扭曲的混沌能量聚合体。
大致还能看出一个巨大人形的轮廓,但边界模糊不清,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边缘不断有细小的能量触须伸出、摆动、又缩回。构成它躯体的不再是分明的光与暗,而是彻底交融、搅拌成一团的、无法定义颜色的浊流。浊流中,无数细小的面孔时隐时现:阿兹拉尔亲王那张半腐半金的脸、黑袍法师枯槁的面容、黄金王朝祭司平民凝固的惊恐、甚至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仿佛来自更古老时代的扭曲五官……这些面孔在浊流中沉浮、碰撞、相互吞噬,发出无声的嘶吼。
最核心处,是一团不断脉动的、暗红色的“心脏”。
那“心脏”没有固定形状,像一颗沸腾的血浆球,表面布满蠕动的血管状凸起。每一次脉动,都会从浊流中抽离出大量光点(金色的太阳能量残留)和黑斑(教团的黑暗法力),卷入自身,然后吐出更污浊、更混乱的能量流。
它不再说话。
或者说,它放弃了用语言蛊惑。从它那里传来的,是一种更直接、更原始的精神波动——
饥饿。
纯粹的、无边无际的、永远无法满足的饥饿。
对能量的饥饿,对生命的饥饿,对存在本身的饥饿。那种饥饿感如同实质的潮汐,一波波冲刷着石室,侵入每个人的意识,勾起灵魂深处最本能的、对“匮乏”的恐惧。
赵云澜感到自己刚有些平复的血脉再次躁动,那些被逼退的暗红铭文在皮肤下蠢蠢欲动,仿佛听到了同类饥饿的呼唤。
(它在……吞吃一切。)
一个冰冷的认知浮现在脑海。
(阿兹拉尔的野心,教团的疯狂,耀灵的痛苦,核心的狂暴,还有……我们刚才被引动的欲望和恐惧……所有的一切,都是它的食物。它不在乎形态,不在乎目的,不在乎善恶……它只在乎“更多”。)
仿佛印证他的想法,那团混沌聚合体缓缓“转”向团队的方向。
浊流表面,无数张面孔同时转向,无数双眼睛(如果那些空洞的光斑和黑点能算眼睛的话)聚焦过来。没有情绪,没有意志,只有最赤裸的吞噬欲。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沉重的精神压力轰然降临。
不是噩梦投影那种编织幻境的能力,而是更粗暴的、直接用庞大的存在感进行碾压。就像站在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峰下,眼睁睁看着亿万钧岩石倾泻而下,那种渺小感和无力感足以让任何意志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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