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召南面前,是最后一批亟待撤离的弟子。
他们大多年纪尚幼,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和惊恐。多数紧紧抓着身边师兄师姐的衣袖,那是他们在宗门唯一的亲人。
有的眼神空洞,他们的父母或许只是山下的凡人农户,全家的希望都系于他们这微末的仙缘之上。
化召南的手,正按在石壁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凹陷处。这里,是弦月瑶池最深的秘密之一——寒月密道的入口。
这条密道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瑶池开山祖师以莫大法力,结合北境独特的地脉冰髓,耗费数百年光阴暗中开凿而成。
密道内铭刻着强大的隐匿符文,出口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另一片雪原,且每次开启后入口都会自行崩塌封印,极难追踪。
开启密道需要至少金丹期修为的长老以特定秘法激发,并消耗海量灵石。
化召南还记得,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刚入门不久的小弟子时,他的师父,那位总是板着脸却心肠极热的守卫长老,曾带他来过这里。
师父当时指着这面石壁,语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骄傲,对他说:“召南,你看,这便是我们弦月瑶池的底气之一!我们有北境最坚固的护宗大阵,有最完善的传承体系,还有这最后的生路!”
那时的化召南,仰望着师父,只觉得宗门如同这巍峨雪山般不可撼动,这密道就像传说故事里的道具,遥远而又虚幻。
他心中充满了身为瑶池弟子的自豪,坚信宗门就该永世长存。
此刻,他听着主峰方向传来的惊天巨响,感觉自己的心脏也随着那声音一同碎裂。
骄傲。
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在绝对的力量和阴谋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主峰,飞到苏望晴身边,与她并肩作战,哪怕是死。
可是,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些孩子惶恐无助的眼神,想起墨规那沉痛的警告。
“你想让那些孩子也跟着陪葬吗?”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期盼子女成才的凡人父母,那些相依为命的兄弟姐妹……
他又怎么能忘记自己的来时之路,他同他们是一样的人,活生生的人。
那个紧紧抱着一个陈旧包袱、手指关节都发白的小男孩,叫阿土。
化召南记得他,是三年前从一个遭了雪灾的凡人村落捡回来的孤儿,当时瘦得像根豆芽菜,现在脸上总算有了点肉。他那包袱里,据说装着村里据说能辟邪的石头,和他自己偷偷省下的、早已干硬的馍。
那个低声啜泣眼睛肿得像桃子的女孩,叫小莲。
她爹是个采药人,娘身子不好,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全家勒紧裤腰带,甚至卖了祖传的几亩薄田,才凑够灵石把她送进瑶池,指望着她能有出息,改变一家人的命运。
她此刻的眼泪,不仅是为宗门,更是为那遥不可及的期盼和可能破碎的家庭希望。
另一个少年,他姐姐为了护着他,在一次宗门任务中伤了根基,修为再无寸进。姐弟俩在宗门内相依为命,姐姐是他全部的依靠。
这些面孔,化召南太熟悉了。因为他自己,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出生在无渡崖,化家是开豆腐坊的。
父母起早贪黑,磨豆腐磨得双手粗糙开裂,就为了能多攒几个铜板,给他买最基础的引气丹药。
他还记得,测出灵根那天,爹娘那眼神。喜的是儿子有仙缘,愁的是那遥不可及的修仙路,该如何走下去。
是弦月瑶池收留了他,给了他安身立命之所,传他道法,让他从一个豆腐坊的小子,一步步走到今天守卫长老的位置。
他深知,对于这些孩子,对于他们身后那些平凡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家庭而言,宗门不仅仅是修仙之所,更是希望,是改变命运的唯一稻草,是家。
“化长老……我爹娘还在山下等我……”
“师姐,我害怕……我们能等到师尊和苏师姐他们吗?”另一个孩子颤抖着问。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化召南心上。
他何尝不怕?他何尝不想等到那个总是对他横眉冷对、却又会在无人时悄悄给他留一份修炼资源的苏望晴?
他何尝不想与那位看似冰冷、实则将一生都奉献给宗门的月华师尊共进退?
但他不能。
墨规的警告言犹在耳。他低估了敌人的狠辣与强大,高估了宗门的承受能力。
这代价,已然是无数同门的鲜血和宗门的基业。他不能再让这些最后的火种,这些承载着无数平凡家庭希望的种子,也跟着一同湮灭。
“走!”
他猛地发力,将最后几个孩子几乎是推搡着送入那幽蓝的通道入口,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粗暴,因为他怕自己稍一犹豫,就会忍不住回头,奔向那个战场。
他的眼眶通红,不因为风沙,是因为一种混合着无力、愧疚、责任与巨大悲恸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撑爆炸了。
“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不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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