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渡崖,云水椿生殿。
一百二十八载春秋,于凡人,是几番轮回,几度沧桑;于修士,亦足以令山河改易,故人星散。
殿内的寒气,依旧砭人肌骨,只是那抚琴的人,身影较往日更添了几分枯寂。
一百余载春秋易逝,李玄舟交予他的众生渡被他用特定的阵法与引魂灯维系在一起。如此日夜不休的用魂衣吊着。
起初,真的见了一些成效。
方圆百余里之内的灵气被尽数搅动吸纳过来,丝丝缕缕,星光点点。像是为了凝聚些什么一样,那段时间墨规几乎寸步不离。望着日渐聚多的碎片,甚至觉得真的看到了希望。
再后来,最开始的生机也没有了。
他不肯放弃。
这引魂灯终究是至宝,更是封印魔神的核心之一。
长久由幽冥宗这般借用,即便有金刚印坐镇调和,灯内那源自须弥山的纯正佛力也会渐渐损耗,需得重返本源,接受高僧的佛法加持,方能维持其威能不坠,继续温养那缕渺茫的希望。
于是,墨规便会暂时卸下宗主事务,将其尽数托付给裴玦。然后,他会在一个寻常的清晨,细致地为云清正整理好衣裙,再用一张柔软的云锦,将她小心地背负在身后,缚得稳妥。
一手提着那盏光芒略显朦胧的引魂灯,一手空着,以便在漫长的路途中,偶尔能向后托一托她的身子,让她在自己背上能更安稳些。
西天须弥山,四千九百级圣阶,名为洗心路,直入云霄。
墨规登上西天须弥山,看见圣阶的时候,是首次来求取引魂灯。
李玄舟说过,欲以凡躯行逆天之事,代价是蚀骨天雷。
每百阶一劫,循环往复。
每受一雷,毕生修为尽退,需从头重修,长此以往,永无破境之期。
初登须弥山阶,其罚遂至。
首雷击身,金丹骤裂,灵力如洪溃散,喉间腥甜翻涌,一口心血溅染石阶。
是时,墨规鬓边始生一缕华发,如雪落寒潭。
他不摇不动,直挺挺跪下叩首。
“乞请宝灯,重燃魂火,九死不悔,但求渡厄……”
其后之路,步步修罗。
雷劫如期,愈演愈烈。皮开肉绽,骨裂筋摧。每受一雷,犹胜凌迟。
后来,墨规再难直立,只能匍匐阶上,手足并用,攀援而上。指可见骨,则以腕抵石;膝下见血,则以身拖行。
他有时晕厥过去,却看见云清正。看见她最后的脸,记得她的话,她说:“等我。”
“等我……”
等我……
等我。
华发渐增,与血污纠结。袍服尽碎,难蔽残躯。身后石阶,血痕蜿蜒,如一道泣血长路。
及至四千八百九十级,墨规气若游丝,灵力溃尽,形同凡胎。
殿就在眼前了,最后这几阶,他却觉得比走过的四千级还难爬。起身欲站却膝下酸软,未及半躬,竟踉跄扑倒,沿陡阶翻滚而下十数级……
他渐渐看不清眼前有什么,眼泪就这样淌出来,浑身都湿淋淋的,让他难受,没法喘气。
清正...清正...
你竟厌我至此否?
恨我愚钝...恨我无能...恨我...终是迟了一步。
然求卿一诺,竟比叩天门更难?
罢了,罢了。
我起来就是,起来就是。
墨规喘息着,却怎么都爬不起来。
一级,一喘,一滞。
终至末三级。
臂软难抬,其竟以齿啮阶上微凸之处,颈项青筋暴起,合周身残力,方得挪上一阶。
再上,几无气力,伏于阶上良久未动,忽引颈向前,以下颌抵住上一阶边缘,颈骨作响,身躯乃得寸进。
至最后一阶。
山门已在眼前,却如隔天堑。
“幽冥宗……墨规……求借……引魂灯……”
……
“幽冥宗墨规……求借……引魂灯……!”
他以头颅抵住冰冷石面,一寸一寸,将残躯蹭过最后一道石槛。及至全身伏于山门平台,已成一具血葫,气若游丝。
“幽冥宗……墨规……求……借……引魂灯…………”
后面的事,他忘了,印象全无。
他唯独只记得,灯被他求了回来。
墨规在山脚遥遥望去,似乎百年前还历历在目。他前将引魂灯轻轻放在身侧,然后,如同过往的每一个十年一样,肃然整理衣袍,缓缓屈膝,跪下,俯身,额头轻轻贴上石面。
起身,迈上一步,再跪下,叩首。
周而复始。
他背负着她,一步一步,一阶一叩。引魂灯被他用一丝灵力牵引,悬浮在身侧尺余之处,随着他叩拜的起伏,那灯光也如呼吸般明灭。
阳光炽烈时,汗水会浸透他的衣袍,顺着鬓角那缕刺眼的白发滴落,在石阶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很快又被蒸发。山雨骤至时,他依旧保持着稳定的节奏,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浇不灭他眼中的坚定。他会在雨中更小心地调整云锦,确保背上的她不被淋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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