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声音,在和珅的耳朵里,都已模糊。
他的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手里这本薄薄的,却又重逾千钧的账本上。
“做个参考?”
“账,要做平?”
他喃喃自语,那张肥胖的脸上,刚刚还因为劫后余生而挤出的谄媚笑容,此刻已经一寸寸地凝固,碎裂,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一开始还很低沉,像是喉咙里卡了口浓痰。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他抱着那本账本,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整个人像一个在寒风中抽搐的,巨大的肉球。
站在不远处的那个凤卫百户,皱着眉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不解。
“这胖子,疯了?”他低声对自己身边的一个同伴说道。
“谁知道呢,许是被吓傻了吧。”那同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这种货色,死在外面都不知道为什么。”
和珅没有疯。
他也一点都没傻。
他只是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帝王心术”。
什么叫,杀人不用刀。
朱棡要他当狗,当一把最锋利、最不要脸的刀,去撕咬,去掠夺。这很可怕,但至少,他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抢钱。抢得越多,主子越高兴,他活得就越久。
可朱标,却给他套上了一层名为“规矩”的画皮。
这本账本,就是画皮上的经络和血脉。
朱标在用一种温文尔雅,却又冷酷到极致的方式告诉他:和珅,你可以去抢,但你抢来的每一文钱,都必须在我的这本账上,找到一个“合法”的名目。
你今天能编出“安神银”的名目,明天呢?后天呢?
旧港的贸易,千头万绪,往来的商船,成百上千。你和珅,有几颗脑袋,能编出这么多天衣无缝的谎言?
只要有一笔账对不上。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朱标,就能名正言顺地,以“贪墨税银,扰乱商纲”的罪名,派徐辉祖的舰队,再次兵临旧港!
到那时,他要杀的,就不是一个传话的奴才。
而是他这个,大明旧港市舶司,名正言顺的,提举!
而朱棡,会保他吗?
和珅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比谁都清楚,朱棡不会。
朱棡只会觉得他是个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他的人头,当作安抚朱标怒火的礼物,亲手送上。
死。
往左是死,往右也是死。
被夹在两块巨大的,还在不断转动的磨盘中间,他唯一的结局,就是被碾成一滩,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的,肉泥。
那股刚刚才褪去的,名为“绝望”的寒意,再次如同附骨之疽,从他的四肢百骸深处,疯狂地滋生出来。
“不……不能死……”
和珅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那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瞳孔,开始疯狂地转动。
怎么办?
怎么办?!
做两本账?一本给朱棡看,一本给朱标看?
不行!朱标既然敢把这本账给他,就一定会在旧港安插眼线。他做的任何手脚,都瞒不过那位晋王殿下。
阳奉阴违?
更不行!朱棡的凤卫,就驻扎在旧港。他收上来的银子少了,第一个来找他麻烦的,就是身边这些抱着刀的活阎王!
和珅的脑子,像一锅烧沸了的油,无数个念头在里面翻滚、碰撞、炸裂。每一个念头,都是一条死路。
突然!
他那疯狂转动的眼珠子,猛地,定住了。
他想到了徐辉祖临走前,看他的那最后一眼。
那眼神,不是鄙夷,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怜悯?
对!是怜悯!
一个手握生杀大权,随时能取他性命的国公爷,为什么要怜悯他?
因为徐辉-祖也知道,他死定了!
因为在徐辉祖这种真正的军人看来,他这种被夹在中间当棋子的文官,根本没有活路!
可为什么……偏偏是怜悯?
一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和珅脑中那片混沌的浓雾!
是了!
是了!
朱标给他这本账,固然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烤,要用“规矩”这把软刀子,时时刻刻恶心朱棡。
但同时,他也是在……保护他!
因为有了这本账,他和他珅,就从朱棡的一条狗,变成了大明朝廷在旧港的“税官”!
他收的每一分钱,都是“王法”!
朱棡想让他多收,那就是“逾越王法”!
朱棡要是敢因为他“依法征税”而杀了他,那就是在公然对抗大明的法度,对抗远在京城的,父皇!
朱标这一手,何其毒也!
他不是在给和珅套枷锁。
他是在给朱棡,套枷锁!
他用一本账,就将和珅的命,和“大明的法度”这块谁也不敢轻易触碰的牌坊,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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