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莫没说话,走进厨房准备煮鸡蛋。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她看着水池里自己的倒影,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些,鬓角竟冒出了两根白发。她想起相亲角那些男人的话:“三十八岁像四十八”“皱纹太多像累赘”,那时候她还能靠“野雏菊”的成绩反击,可现在,63岁的山峦横在面前,那些皱纹、白发,突然成了压垮信心的稻草。
“妈妈,老师说要写‘我的梦想’作文。”念念跑进来,手里举着作业本,“我写的梦想是让妈妈不用上班,陪我和弟弟玩。”她指着作文本上的画,“这是你,这是我,这是外公,我们在野雏菊田里放风筝。”画里的天空是湛蓝色的,没有一丝青灰,“外公说,山再高,也挡不住太阳。”
手机又响了,是社区主任打来的,“张女士,我们社区要开个延迟退休的座谈会,想请你作为创业女性代表发言。”主任的声音很亲切,“很多中年女性都很迷茫,你靠自己的力量撑起家,撑起一个团队,你的话肯定能鼓励她们。”
座谈会定在下午两点,社区活动室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四十到六十岁的女性,有超市收银员、工厂女工,也有像张小莫这样的创业者。李大爷带着几个退休男士坐在后排,说是“来给老伴们撑腰”。社区主任刚说完开场白,一个穿工装的大姐就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我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双手全是老茧,颈椎和腰椎都不好,医生说我不能再久坐久站,现在让我干到63岁,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也是!”一个戴围裙的阿姨说,她是社区食堂的厨师,“我每天要炒几十份菜,胳膊都肿了,本来想着55岁退休,帮儿子带孩子,现在要干到63岁,我孙子都该上中学了,哪里还需要我带?”
议论声再次响起,比公告栏前更激烈。张小莫坐在角落,看着那些布满老茧的手、带着倦意的脸,突然想起“野雏菊”的绣娘们。有个叫陈姐的绣娘,丈夫去世得早,她一个人带大女儿,双手因为常年刺绣变形,却总说“绣野雏菊的时候,心里就踏实”;还有李姐,得了类风湿关节炎,手指僵硬,却把野雏菊的纹路绣得比常人还细腻,她说“这是我唯一能挣钱养家的本事”。
“请张女士发言。”社区主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张小莫站起来,走到台前,看着台下那些期待又焦虑的眼睛,突然想起父亲的话:“莫莫,说话要像野雏菊,不张扬,却有力量。”她从帆布包里掏出父亲的铁皮工具箱,打开后露出里面的扳手和银镯,“这是我父亲的扳手,他开了一辈子摩的,手上的茧比在座很多姐姐的都厚,他58岁那年还在帮人修摩的,他说‘只要还有力气,就能挣钱养家’。”
她举起银镯,镯身的野雏菊纹路在灯光下闪着光:“这是我母亲给我女儿的嫁妆,她化疗的时候,趴在病床上给老银匠画纹路,她说‘野雏菊在石缝里都能开花,女人也能’。”她的声音渐渐响亮,“我40岁,离异带俩娃,母亲癌症,现在政策说要干到63岁,我也怕,怕自己撑不住,怕‘野雏菊’倒了,怕养不起家。但我更怕的是,我们因为这座山,就放弃了脚下的路。”
“我开‘野雏菊’的时候,有人说我肯定干不长,说单亲妈妈创业就是笑话。”她指着台下的苏琳,“我和我的伙伴,带着几十个像我们一样的中年女性,绣童装、做直播,我们的绣娘里,有类风湿患者,有单亲妈妈,她们用变形的手,绣出了最漂亮的野雏菊。”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延迟退休是座山,但我们可以一起搭桥、修路,甚至把山变成我们的风景。”
话音刚落,陈姐突然站起来,“张姐,我不退群了!你说得对,与其害怕,不如好好干。我女儿说,等她大学毕业,就来帮我,我们娘俩一起绣野雏菊,干到63岁也不怕!”李姐也跟着说:“我把类风湿的药换成便宜的,只要还能拿针,我就跟着‘野雏菊’干!”
后排的李大爷突然鼓掌,“说得好!我老伴也在‘野雏菊’绣活儿,我明天就去工地找份兼职,帮她分担!”王大爷也喊:“我闺女的服装厂要是涨工价,我就去跟老板谈,咱们中年女性不是累赘,是宝藏!”
座谈会结束时,夕阳已经西斜。清水君骑着改装的小拖车来接她,车斗里装着“野雏菊”的新款布料,上面印着大片的野雏菊,青灰色的花茎上,开着嫩黄色的花。“苏琳说你发言特别棒,绣娘都留下来了,还有几个姐姐说要介绍亲戚来。”他递给张小莫一瓶温水,“我跟工地老板谈了,以后我上半天班,下午来‘野雏菊’帮忙,工资虽然少点,但能帮你分担。”
回家的路上,二宝坐在拖车斗里,手里攥着朵野雏菊,花瓣蹭在清水君的工装上,留下黄色的印记。念念趴在张小莫耳边,“妈妈,我长大了要发明一种机器,帮你绣野雏菊,这样你就不用干到63岁了。”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叮铃”声混着孩子们的笑声,像首温暖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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