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连休的第一天,青茵没有休息。
她将神鼓从帆布袋中取出,放在合租房那张勉强称为书桌的木板上。清晨的阳光透过单薄的窗帘,在破裂的鹿皮鼓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静坐桌前,掌心覆上鼓柄那几枚暗红的铜钉,闭上眼,沉入那片介于两段时空之间的感知之海。
日月纹在皮肤下温热脉动,像一枚沉入深水的锚。
她不是第一次尝试主动回归。
此前数日,她曾无数次在深夜将意念沉入时空镜,试图触碰那扇门。镜中星图清晰,1940年日月峰的金色光点稳定如灯塔,但她伸出手时,触到的永远是某种柔韧而不可穿透的屏障——不是拒绝,更像是……频率尚未校准。
现在她隐约明白,缺的是什么。
不是力量。三钥归位后,时空镜积蓄的能量前所未有地充盈。不是坐标。日月纹与天镜石的联结,是她与那片土地之间最直接的契约凭证。
她缺的是“信物”。
每一次成功穿越,都有某种强烈的、跨越时空的“关联”作为牵引。第一次是时空镜认主时的本能应激;第二次是在镜泊湖遭遇“水夜叉”,水眼星钥自发的防御反应;第三次是1940年鹿道工棚,她对黄承彦安危的极度牵挂。
而现在她拥有的,不止是牵挂。
是一面鼓。是一位老人八十年的等待。是一份未能送达的守护之约。
青茵睁开眼,将神鼓轻轻抱起,贴近心口。
“我带你回家。”她说。
时空镜在她怀中骤然发烫,三色光芒透衣而出,与掌心日月纹的金芒交织成一片光晕。镜面不再是反射,而是向内塌陷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流转着星辉的漩涡。
没有眩晕,没有撕裂感。
她抱着那面鼓,一步迈入漩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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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日月峰部落。
黄承彦在木刻楞房外调息。
肩头那缕顽固的魔气终于在乌力楞爷爷的草药和阿亚猎来的一头幼鹿鲜血(依萨满古方为引)的双重作用下,被逼出了大半。此刻伤口处敷着捣碎的龙胆草与地榆,清凉之意渗入经脉,将最后一丝阴冷缓慢拔除。
他睁开眼,望向云雾缭绕的峰顶。
青茵离开六日了。
对于曾在长白山下独修数十年的他而言,六日不过弹指。但在这每一刻都可能发生变故的敌后山林,六日足以让局势天翻地覆。赵铁柱派人送来消息,阿城方向的日伪军增加了两个中队的兵力,正在大规模“清剿”东部山区,名为扫荡抗联,实则在搜寻“可疑的考古遗迹”。鹰司虽死,他背后的“幽渊”同党并未现身,这种沉默比明目张胆的进攻更令人不安。
乌力楞爷爷说,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黄承彦同意。
他正欲起身去查看部落外围新设的几处预警符阵,忽觉天地间灵气微微一滞。
不是敌袭。是某种他曾在镜泊湖底、阿城地宫感受过的,极其特殊的时空扰动——轻柔,却不容忽视,如同平静的湖面落入一滴水,涟漪由小及大。
他猛地转身,望向部落入口的方向。
晨雾中,一个身着白色鹿皮祭袍的身影正缓步走来。她怀中抱着一面破损的鹿皮鼓,衣角沾着1940年山林清晨的露水,眼神平静而坚定。
“黄先生,”青茵说,“我回来了。”
黄承彦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她怀里那面纹路古朴、带有浓烈萨满遗风的神鼓,看着她掌心那枚浮动着温润金芒的日月纹。
他没有问“怎么回来的”,也没有问“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他只是点了点头,如同每一个她平安归来的清晨,轻声说:“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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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力楞爷爷见到那面神鼓时,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轻触鼓面每一道裂痕,轻抚鼓框每一寸雕刻,最终停留在鼓柄那几枚暗红的铜钉上。老人闭上眼睛,苍老的嘴唇无声翕动,是萨满与祖灵沟通的古语,也是家族血脉中对先人遗物最本能的辨认。
“这是奇格里萨满的鼓。”他睁开眼,声音沙哑,“我的……伯父。”
他缓缓讲述了一段部落从未载入任何文书、只在至亲口中代代相传的往事。
伪满康德五年(1938年)冬,哈尔滨道外区发生了一起离奇的火烧案。表面是棚户区电线走火,实则日本宪兵队与“幽渊”成员联合发起的一次秘密突袭,目标是追查一件“被窃的皇室祭祀法器”。奇格里萨满彼时正在哈尔滨,以采药商贩身份为掩护,暗中调查“幽渊”在道外圈河一带利用白俄黑市走私邪术材料的线索。
他并非目标。却在掩护一名携带重要情报的抗联交通员撤离时,被卷入包围圈。
他让交通员从下水道脱身,自己持鼓迎敌。
那面鼓跟随他二十三年,曾与他共感日月峰的地脉心跳,曾在无数次春分秋分的祭祀中与祖灵对话,也曾在无数个深夜,为部落的产妇、病患、迷途的猎人击响祈福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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