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卡维在寂静枯原的后方据点里等了整整两个月。
他记得每一天,因为每一天傍晚,他都会走进营地边缘那间用废弃木板和旧帆布搭成的棚屋,坐在唯一一把没有散架的椅子上,听外面的风把帆布吹得猎猎作响。
白天他不出门。不是怕被人认出来,在这片被战争碾碎的土地上,一个兜帽遮脸的家伙太常见了。他是怕被人记住。
寂静枯原的据点里鱼龙混杂,帝国的正规军、各教派的牧师、自由佣兵、赏金猎人、从深渊战场上撤下来的残兵败将,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个裂缝里钻出来的、身份暧昧的家伙们。
他不想被任何一方记住。
夜里他偶尔去暗羽酒馆坐坐。
酒馆建在据点边缘一处被炸毁的碉堡废墟上,用回收的军用帐篷帆布当屋顶,用废弃的弹药箱当桌子。
老板是个断了左手的矮人,据说年轻时在墨瑞安的矮人王国里当过锻造师,后来因为私自出售附魔武器被逐出了山门。他的左手不是战伤,是被他自己打造的断龙锤砸断的。至于为什么,他不说。
萨卡维每次去都坐同一个位置,酒馆最里面靠墙的角落,背对墙壁,面朝大门。桌上永远放着一杯暗红色的酒,他从来不喝。
第一次去的时候,老板问他喝什么,他说随便。老板给他倒了这杯暗红色的酒,推过来的时候,拇指在杯沿上抹了一下。很轻,很快,但萨卡维看见了。
那个动作太刻意了,像是某种暗号。他不知道这杯酒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从来不喝。每次都等酒凉了,起身离开的时候倒在地上。
老板每次都会看他一眼。不是警告,是那种在赌场里混了太久的老荷官看赌徒的眼神:他知道你会输,但他不会说。
幻笑马戏团给的那卷羊皮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上百遍,羊皮纸已经起了毛边,折痕处快要断裂,他不得不用魔法加固了一层透明的薄膜来保护它。
泣骨山脉的地形、监狱的位置,只有这些。马戏团给的东西确实是真的,他让暗影情报院暗中核实过,地图上标注的地形地貌与帝国军方的勘测记录基本吻合,但也仅此而已。
地图到监狱门口就断了。进去之后的路,没有人画过。
不是不想画,是画了也没用。灵魂监狱的内部结构在不断地变化。暗影情报院从帝国军情处搞到了一份尘封已久的档案,里面提到当年帝国曾经派遣过一支精锐小队潜入监狱,活着回来的只有两个人。
那两个人的口供互相矛盾。一个人说他走了三条走廊、拐了七个弯才到达第一层牢房区;另一个人说他只走了两条走廊、拐了三个弯。两个人都坚持自己的记忆没有错。
帝国军情处的分析结论只有一句话:该区域空间结构不稳定,无法测绘。
幻笑马戏团不是不想帮他,是帮不了。他们给的从来就不是完整的解决方案,只是一个方向。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
但他不打算一个人走。
马戏团团长那张画出来的笑脸底下,藏着的不是善意,是一笔还没到期的账。在多元宇宙里,从来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他需要自己的筹码。所以他在等,等一个能打破这种不对等局面的、属于他自己的棋子。
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那个棋子来了。
一个穿着金边白袍的人类走进了暗羽酒馆。他的袍子做工考究,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圣徽——交叉的龙翼托举着一轮太阳。金辉圣殿,拜龙教金属龙派系。
在明面上,他们是守序善良的信徒,侍奉金属龙,传播龙神的荣光。在艾索斯帝国的据点里,他们的身份合法、行为合规,谁也说不出什么。
但萨卡维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人类走进酒馆的时候,左手始终插在袍子里,拇指露在外面。拇指的指甲盖上有一道极细的、纵向的刻痕,不是装饰,是记号。
烬火兄弟会的暗号。五色龙派系。
萨卡维端起那杯没喝过的酒,走到那个人类的桌前,坐了下来。
人类抬起头。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灰蓝色的眼睛,金棕色的短发。看上去三十出头,但在这个世界里,外表永远不可信。他的左手还插在袍子里,右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弯曲,像随时准备抓握什么东西。
“这个位子有人了。”人类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但灰蓝色的眼睛在萨卡维的兜帽上停留了半秒,太长了,长到萨卡维能确定他在打量自己。
“现在有了。”萨卡维把酒杯放在桌上,兜帽下的竖瞳直视对方,“我是萨卡维。红月位面的黑龙大公。”
人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左手从袍子里抽了出来——空着。
“萨卡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听说过你”的表情。“卡纳森城外,杀了我不少人。”
“是我杀的。”萨卡维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辩解。“但事情是怎么开始的,你比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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