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可园的桂花香了第三百年。
张启明把鼻子凑到祠堂西墙那丛金桂前时,天还没黑透。祖父说过,张家祖上张敬修建这园子时,特意从广西移来三十六株月月桂,说琴室旁要有活香。如今只剩西墙这一株还开着,别的都在民国二十六年中秋那夜枯死了。
那夜炸弹落下来时,张启明刚把绿绮台琴从绿绮楼搬到六角亭。
琴是唐代的旧物,祖父的祖父从乱兵手里买下来时,琴身已裂了七道缝。咸丰年间,张敬修请扬州匠人用鹿角霜补了,裂纹便成了七道淡淡的烟痕,在灯光下看,竟隐约像北斗七星。
“鬼子来了。”管家福伯跑进亭子时,头上的瓜皮帽歪了半边。
张启明的手指还搭在冰弦上。他本不会弹琴——张家到他这代,早没人真懂那些宫商角徵羽了。可今夜不知怎的,晚饭后经过绿绮楼,听见楼里有声音,细细的,像女人哭,又像猫叫春。他推门进去,月光正透过满洲窗,一格一格烙在琴囊上。
然后他就抱起了琴。
六角亭离前院最近,能看见大门外街上跑过的人影。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拖着箱子,狗在空巷里狂吠。空气里有烧焦的气味,不是柴火,是别的东西——布匹、木头、也许还有人肉。张启明想吐。
第一颗炸弹落在西街时,福伯按倒了他。
巨响是钝的,像有人用铁锤砸烂了冬瓜。然后是哭喊,远远的,隔着水塘和假山,变得不真实。张启明爬起来,发现琴还在怀里,右手食指被弦割破了,血珠正慢慢渗进第七道焦痕——摇光星的位置。
“少爷,地窖……”福伯的话被第二声爆炸切断。
这次更近了。气浪掀翻了亭子外的金鱼缸,瓷片炸开,水和红鲤泼了一地。一条鱼在碎石上拍尾巴,嘴一张一合。张启明盯着鱼嘴,突然听见琴响了。
不是他碰的。
先是徽位上的一个泛音,清冷冷的,像井水滴进铜盆。然后弦自己动了——不,是整张琴在震,震得他虎口发麻。音一个一个蹦出来,不成调,像是有人在试琴。
福伯的脸白了:“老祖宗……”
第三颗炸弹的尖啸是从头顶下来的。
张启明抬头,看见夜空里有个黑点越来越大。时间慢了。他看见福伯张着嘴,看见缸里最后一点水正渗进砖缝,看见自己手指上的血完全融进了焦痕。然后琴声真正响起来。
是《潇湘水云》。
他不会弹,但听过唱片——上海百代公司的,祖父留下的,胶木片子早放坏了,嘶嘶啦啦的。可此刻响起的琴声却清晰得可怕。每个音都带着水汽,像是从洞庭湖底漫上来的。音浪以绿绮台为中心荡开,在空气中凝成一层肉眼可见的涟漪。
炸弹在离园墙三十尺的天空炸了。
火光先是白的,白得刺眼,然后转橙,转红,碎成千万片落下来。可没有一片掉进园子。那些燃烧的碎片撞上琴音凝成的罩子,像飞蛾扑在玻璃上,滑下去,在墙外堆成一道火圈。
张启明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琴的韵脚合在一起。
接下来是第四颗,第五颗。每一颗都在同一高度炸开,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城墙。爆炸的气浪把园里老树的叶子全薅了下来,桂花混着硝烟,香得诡异。琴身越来越烫,七道焦痕开始发光,先是暗红,然后转金,真成了七颗星星,钉在乌黑的琴身上。
第六颗炸弹炸响时,琴音到了《水云》的急段。
弦自己飞舞,快得成了影子。张启明的手还托着琴,但他觉得不是自己在托琴,是琴在托着他——不,是琴里的什么东西醒了,借着他的手,他的血,他的恐惧,在弹一首九百年前郭楚望谱的曲子。谱子在战火里失传了,可琴记得。
焦痕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光里浮出人影,一个接一个:戴方巾的明代文人,梳辫子的清朝琴师,穿长衫的祖父……最后是个女人,穿宋制的褙子,回头看他一眼,嘴角有笑,眼里却是泪。
第七颗炸弹是子母弹。
它在高空爆开,洒下几十颗小炸弹,像天女散花。琴音在这刹那拔到最高,一个刺音,扎得张启明耳膜流血。然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超过了人能听见的范畴。他看见亭子的瓦片在跳,池塘的水面炸起三尺高的浪,福伯捂着耳朵跪下去,血从指缝渗出来。
寂静持续了三息。
然后“轰”的一声,七颗小炸弹同时在园外炸开。火光连成圈,把可园围在中间。热风卷进来,带着硫磺和烤土的气味。琴声停了。
绿绮台琴身正中间,第七道焦痕的位置,冒起一缕青烟。木头上烙出了一个深深的北斗形状,每一个星点都焦黑发亮,边缘闪着暗红的余烬。
张启明的手指还按在弦上。弦断了,冰蚕丝蜷起来,像死去的春蚕。
福伯先爬起来,颤巍巍走到亭边。墙外的火还在烧,但街上已没有爆炸声。远处传来哨子响,是消防队——如果还有消防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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