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棠在厨房帮着擦碗。
陈青松和赵云庭则在客厅说着话。
水流声哗哗的，盖过了堂屋隐约传来的谈话声。
夏如棠斟酌着，正想如何把赵叔会代为照看的话说得更自然些。
身旁的奶奶却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夏如棠手上擦碗的动作不由慢了半拍，她下意识看向奶奶。
“阿花。”
奶奶没有看她，只垂着眼。
“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说了还有你陈叔和赵叔在呢。”
“其实，有些话呢，奶奶憋在心里好些年了……”
“你爸……”奶奶关掉水龙头，目光投向窗外，枝叶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的情况我其实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
夏如棠呼吸都放缓了半拍。
奶奶无声叹了口气，“他三十好几的人了，每回我催他，又或者家里亲戚给张罗，他总是找各种由头推脱敷衍。”
“一开始，我只是急。”
“后来年纪大了，经的事多了，偶尔也听人嚼过舌根，说城里头，有些地方，有些人……跟寻常人不太一样。”
“虽然我们乡下不多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儿的事。”
奶奶终于转过脸，看向孙女。
那双被岁月和生活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着一种了然又复杂的微光。
“丫头，你跟奶奶说实话。”
奶奶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耳语，“你赵叔……是不是跟你爸……”
奶奶没有说完。
但那个悬而未决的尾音，和眼中那份混杂着猜测已经说明了一切。
自从她跟着孙女来到兰城后，云庭只要得空，就常来陈家蹭饭。
他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眼里有活，给她买衣服，带吃食，陪她说话也从不敷衍。
更是会耐心听她絮叨些陈年旧事。
一个身居高位的陌生人，凭什么对她这个乡下老婆子这样好？
人情世故她懂。
更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她心里早有揣测。
直到今天，看着孙女明显放不下她的模样，再看看堂屋里那个沉默坐着，目光却时常不经意扫向厨房方向的赵云庭。
她觉得，是时候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只是为了让孙女能安心。
夏如棠喉咙有些发紧。
她没想到，奶奶竟然早已察觉。
并且是以这样一种平静的方式问了出来。
她想起自己刚入伍不久，和赵云庭在训练场边那次简短的谈话。
她挑明了知道他与养父的关系。
当时赵云庭沉默了很久，眼底有震动，有隐痛，最终化为一一抹近乎释然的复杂神色。
夏如棠放下碗，“是。”
“他们曾经在一起。”
奶奶闻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但她眼神却没有太多意外。
她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我猜着了。”
奶奶又叹了口气。
只是这次却似乎轻松了些。
“都不容易。”
“他心里也苦。”
这时，厨房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赵云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空的茶杯，似乎是要来添水。
他停在门口，身形挺拔，但脸上惯有的沉稳从容，此刻却有些凝滞。
夏如棠和奶奶的对话，他显然听到了一些。
厨房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
赵云庭的目光，先落在夏如棠脸上。
随即他转而看向了奶奶。
他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眼神复杂至极。
那眼底有紧张，有歉疚，更有被窥破秘密的惶然。
只是那眼眸更深处，却涌动着对爱人至亲的愧疚。
奶奶也看着他。
片刻后，老人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只有温厚的慈祥。
她朝赵云庭招了招手，像招呼自家孩子一样自然，“云庭啊，站门口做什么？”
“快进来，我给你倒水。”
赵云庭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极力压抑着翻腾的情绪。
他迈步走进狭小的厨房，将茶杯放在一旁的案板上。
然后，他在夏如棠惊讶的目光和奶奶温和的注视下，他对着奶奶，深深地鞠了一躬。
“伯母……”
赵云庭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动，“对不起。”
奶奶伸出手，没有扶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结实的胳膊。
“说什么傻话。”
奶奶的声音也带着些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稳，“过去的事，不提了。”
“你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建国没看错人。”
赵云庭直起身，眼眶已然泛红。
他用力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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