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临近中午,当阳光费力地从高处的天窗挤进来,在地下走廊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投下一道光柱时,高松灯才悠悠转醒。
她依旧被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包裹着,鼻息间是属于阿晃混杂着皂角和淡淡尘土的气息。
此后的两周,灯的生活被精准地切割成了三段,带着阿晃在响町的底层秩序里规律地摆动。上午,他们背着前一夜从垃圾堆里“淘”来尚有价值的“货物”——废弃的金属、还能用的旧电器、成捆的报纸杂志——前往龙蛇混杂的旧物市场,在和南叔嘈杂的讨价还价声中换取微薄的收入。
而后,他们会一头扎进歌舞伎町或唐人街深处的后巷,在那些大型餐厅和商铺丢弃的如山垃圾中,搜寻着下一批能够变现的“宝藏”,以及两人当天的口粮。
黄昏傍晚时分,他们会背着沉重的收获回到“月下狂想曲”,在公共浴室匆匆洗漱,然后换上侍者的制服,开始为酒吧夜场的喧嚣奔波,端盘子,洗杯子,直到凌晨。
在这日复一日的轮回中,“高松晃”逐渐变得“聪明”了起来。他那双如同死水般的眼瞳里,开始凝聚起神采,慢慢从一个完全呆傻的木偶,变得“有点记忆”了。
起初,他的世界里只有灯。
他能准确地叫出那个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音节——“tomori”,他的目光会追随着她的身影,她的命令是他唯一能理解的圣旨。
渐渐地,他的认知范围在扩大。在又一次与乐奈的吉他合奏后,他能清晰地叫出“Rāna”;他开始能分辨出B栋那些面目模糊的住户,甚至能在琳和莲两姐妹中,准确地叫出姐姐的名字。
阿晃也开始能听懂一些更复杂的指令了,搬桌子、挪椅子、收拾吧台,干起活来比那些醉醺醺的酒鬼利落得多。而如果是高松灯下达的命令,那效果会出奇得好。阿阮还称赞不已,将时薪涨到了500円。
还比如说,现在他已经可以自己脱衣服了。两人一起去公共浴室时,灯不再需要像照顾孩童一样笨拙地帮他解开扣子。虽然依旧共处一室,在氤氲的水汽中清洗着对方的身体,但从第三天开始,阿晃已经能自己拿起毛巾,有些笨拙却固执地搓洗着自己的全身。
也正是在那一天晚上,灯怀着探求真理般的忐忑,用手机谷歌了那些从西贡姐妹和阿阮口中听来的、令她脸红心跳的词汇。
当那些露骨的图片和详尽的生理结构图出现在屏幕上时,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了。她终于明白了,晃身下那个她曾无意中触碰过那俩石头和(过审删减)到底是什么。
她不再是那个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的女孩了。
一个全新的、却又无比危险的世界向她敞开了大门。她开始能听懂隔壁房间里阿阮那压抑又放浪的接待客人时发出的声音了,也开始理解那些年轻女孩为什么会带着陌生男人回到自己狭小的房间。那些声音和景象,不再是毫无意义的背景噪音,而是变成了具体能让她心跳加速,且充满了某种原始生命力的信号。
睡觉的时候,两个人还是紧紧地挤在那张小床上。灯常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受着从阿晃身上传来的体温,思索着他们之间那无法定义的关系。有时候,她觉得他们像是某种共生的伙伴,彼此是对方在这座冷酷城市里活下去的唯一依靠;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像是饲主,而阿晃是她捡来的、忠诚而沉默的大型犬;但更多的时候,当她看到隔壁几栋楼里那些同样来东京打拼、相拥着出入的年轻夫妻时,一种更加危险的念头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但无论如何定义,只要两人在一起,那颗悬浮不安的心,就能找到落地的踏实感。
生活,好像也终于走上正轨了呢……灯不止一次地在心里这样想。
“tomori?”身旁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阿晃歪着头,那双逐渐清明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Gome(抱歉)。”灯回过神来,轻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今天的“月下狂想曲”生意比往常稍显冷清,打烊的时间也早了不少。吧台上只剩两三盏孤零零的杯灯,在空旷的厅堂里投下微弱的光晕。
也许是因为再过几天就是弦卷财阀主持“选秀季”了,无论是响町的常客还是这里的从业者,都有不少人正在为此做着最后的准备,无心买醉。窗外偶尔传来年轻人练习乐器的断续音符,像夏夜躁动的蝉鸣。
此刻,灯正舒适地靠在晃的身前,两个人都半躺在那张小小的床上。她举着手机,和晃一起看足球比赛——这是她在捡到晃之后,为了寻找能让他产生反应的东西时,无意中发展出的新爱好。刚刚她一走神,手机里的比赛集锦播完了都不知道。
比赛看完,夜也深了。高松灯关掉手机,屏幕的亮光熄灭后,房间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她像往常一样,将芊指伸到了他的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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