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快四十分钟,前方的地势终于渐渐平缓,两旁的植被也开始发生变化,出现了零星的、简陋的房屋。
又开了一会儿,一个杂乱无章、充满野性生机的边境小镇轮廓,出现在众人眼前。
说是镇子,其实更像一个巨大而混乱的集市。各种材质的房子毫无规划地挤在一起:低矮的铁皮棚子锈迹斑斑,简陋的木板房歪歪斜斜,偶尔能看见一两栋相对齐整的砖瓦房,但也灰头土脸。
房子之间是狭窄的、泥土裸露的街道,此刻已经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各式各样的车辆塞满。
路边挤满了摊贩。
有推着板车卖热带水果的,芭蕉、芒果、木瓜堆成小山;有用简易炉灶卖烤玉米、烤红薯的,焦香混合着烟火气;有在地上铺块塑料布就卖廉价衣物、日用杂货的;还有直接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沾着泥土的野菜叫卖的。
摩托车是这里的主要交通工具,它们像泥鳅一样在人群和车流的缝隙中疯狂穿梭,刺耳的喇叭声和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嘈杂喧嚣的声浪。
天养忠费力地把吉普车挪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路口,熄了火。
引擎声停止后,周围的喧嚣声浪更加汹涌地扑面而来。
几个人陆续下车。
天养义从后斗轻盈地跳下,落地无声,他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站立而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像鹰隼一样,快速而锐利地扫过四周的人群和摊位,那是在寻找熟悉面孔或者潜在危险的本能。
许正阳也下了车,他站到陆离身后,位置不远不近。
他的目光同样在扫视,观察更加系统,更加冰冷,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精密计算。
街上的行人形形色色,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有穿着传统筒裙、皮肤黝黑的本地妇女,背着竹篓,步履匆匆;有身穿不同制式、但大多陈旧肮脏的军装的男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眼神飘忽;也有穿着皱巴巴衬衫西裤、看起来像小商贩的人,拿着计算器和人讨价还价;更有不少光着膀子、只穿一条脏兮兮大短裤的汉子,身上刺着狰狞的纹身,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笑。
几乎随处可见的是武器。
大多数人腰间都鼓鼓囊囊,用衣服下摆草草盖着,但形状根本遮不住,黑色的枪柄或者棕色的木质枪托时不时从衣角下露出来,在热带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油腻的光泽。
更有甚者,直接像背书包一样,把步枪斜挎在肩上,枪带深深勒进衣服里,他们走在人群中,神态自若,仿佛肩上背的不是杀器,而是一把雨伞或者一根扁担。
周围的人也都习以为常,没人投去异样的目光,在这里,枪支似乎已经成为身体的一个延伸部件,一种日常的装饰,或者,生存的必须品。
陆离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从她面前走过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看上去顶多十五六岁,瘦得惊人,像一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肋骨在薄薄的汗衫下清晰可见。
他的腰间,赫然别着一把老式的、枪管很长的左轮手枪,枪柄的木质部分已经被摩挲得发白,露出原本的木纹。
少年手里拿着一串烤得焦黑的玉米,边走边毫无形象地啃着,随着他走路的动作,那把沉重的左轮在他瘦削的腰胯间晃来荡去,他不得不时不时伸手扶一下,似乎怕它掉下来。
他的表情很自然,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啃玉米的动作专注而满足。
“这里的人……都这样?”陆离收回目光,问挽着她胳膊的天养恩。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一片嘈杂中,天养恩听得很清楚。
“也不是人人都带啦,”天养恩凑到她耳边,提高音量才能让她听清,“女人和小孩很多就不带。但带了的,也没人觉得奇怪,更没人管。政府军的手伸不到这么细,坤沙的人只管自己生意上的事和地盘,只要不惹到他们头上,他们才懒得管平民带不带枪。在我们这边,”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走在前面的天养生和天养义,“我们自己人出门要是不带家伙,那才叫奇怪呢,会被人觉得是怂包,或者……肥羊。”
她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经过一个用铁皮和木棍胡乱搭成的棚子时,陆离下意识地往里瞥了一眼。
棚子下摆着两张破旧的折叠桌,桌上没有别的商品,只有几个透明的、厚厚的密封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种细腻的、像面粉一样的白色粉末。
袋子旁边,放着一台小小的电子秤,和一把用来铲粉末的小塑料铲。
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趿拉着人字拖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子后面的竹椅上,嘴里叼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眯着眼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看到陆离她们一行人衣着体面(相对本地人而言),气质不同,那男人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生硬的普通话招呼道:“老板,要货吗?上等的‘四号’,坤沙将军的货,纯得很,保证够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