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话筒,转过身。
店员还站在那里玩手机。但帽檐下,有什么东西不对。
阿杰走近两步。
店员缓缓抬起头。
帽檐下的脸——没有五官。
光溜溜的一片皮肤,像煮熟的鸡蛋,只有嘴巴的位置有一条细细的缝。
“欢迎光临。”那条缝动了动,发出声音,“台风天还出门,小心安全哦。”
阿杰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往后退,撞翻了货架上的泡面。
那个无脸店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标准,像尺子量过的距离。它走到阿杰面前,伸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镜子模式的画面。
阿杰看到了自己的脸。
还有他身后,整整齐齐站着的一排人。
小白。
林雨萱。
还有另外两张陌生的脸,一个老人,一个小孩。
他们全都站在阿杰身后,全都在笑,全是那个标准得可怕的微笑。
阿杰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但便利商店的玻璃门上,映出了那些人的倒影。他们贴门站着,脸贴着玻璃,灰白的眼睛直直盯着阿杰。
“他们要跟你说——”无脸店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出发了。”
便利商店的灯全部熄灭。
黑暗中,阿杰感觉到无数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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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瀑布般倾泻,把日月潭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水世界。
阿杰跪在码头边,浑身湿透,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逃出那家便利商店的,只记得那些手越来越冷,冷得像要把他的灵魂都冻结。
一个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年轻人!进来!”
阿杰抬头,看见码头边一间老旧的水泥屋子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雨衣的老人。老人拼命朝他挥手。
阿杰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进屋子。
门“砰”的一声关上。
屋子很小,只有几坪大,堆满了渔网、浮具和杂物。墙角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狭小的空间。老人取下雨衣,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
“你命真大。”老人盯着阿杰看了半天,冒出这么一句,“被她盯上的人,还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你是第一个。”
阿杰瘫坐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
老人递给他一条干毛巾:“擦擦。喝点热水。”
阿杰机械地接过毛巾,擦着头发。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老伯……你……你知道那是什么?”
“达克拉哈。”老人点起一根烟,深吸一口,“邵族的老故事了。但你们汉人不懂,总以为那是水鬼,是妖怪。其实不是。”
“不是?”
“那是伤心人。”老人吐出一口烟,“一个被丢在水里的女人,等了六十几年,等不到人来接她。”
阿杰想起小白说的日本女神的故事:“她……是日本人?”
“算是。”老人点点头,“日本人走的时候,把她留下了。不对,应该说,把她的一部分留下了。神明这东西,分身千万。本尊回了日本,分身留在这里,守着这座潭。”
“那她为什么要……抓人?”
“因为她孤独。”老人弹掉烟灰,“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寂寞比死还可怕。她在水里待了六十几年,每天对着镜子梳头,看着自己的脸慢慢模糊,慢慢变成另一个人。她想找人说说话。想找人陪陪她。”
阿杰想起小白最后的话:“她说……要找三个人?”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对。三个活人,愿意陪她。这样她就能重新变回人,离开这里。”
“变回人?”
“这只是我听来的传说。”老人说,“当年日本人在拉鲁岛上盖神社,供奉市杵岛姬命。后来神社拆了,神像送回日本,但神明的分身不肯走。她要留下来等,等某一天能重新变成人,回去找她的本尊。”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暴雨:“但神明变成人,需要代价。三个自愿的灵魂,换她一条命。”
阿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脑门:“小白……林雨萱……还有那个老人和小孩……都是?”
“小白是去年的事。”老人叹了口气,“林雨萱更早,两年前。那个老人和小孩——小孩是三十年前溺水的,老人是五年前的游客。但他们不算。他们是被抓的,不是自愿的。”
“自愿?”
“对。”老人转过头盯着阿杰,“她要的不是死人。是活人,心甘情愿留下来陪她。小白是自愿的,因为他说想去找他阿公。林雨萱也是自愿的,因为她不想回台北面对那个劈腿的前男友。他们笑着走进水里的,你知道吗?”
阿杰想起小白最后的微笑,浑身发冷。
“那我呢?”他问,“她为什么找我?”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老人开口:
“因为你是第一个主动来找她的人。”他指了指阿杰的肩膀,“你带着相机,想拍她。这对她来说,就是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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