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梳头吗?”老人突然问。
阿杰摇头。
“因为头发是女人的命。活着的时候梳头,死了以后也梳头。她每天梳,每夜梳,梳了几十年,头发越梳越长,人也越梳越孤。”老人灭了烟,“她想找个人帮她梳一次。就那么一次。”
窗外闪过一道闪电,照亮了老人的脸。
阿杰这才看清,老人的眼睛——是一对灰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跟林雨萱一样。
他猛地往后缩!
“别怕。”老人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正常,不是小白的标准微笑,“我也被她抓过。六十年前。”
阿杰愣住了。
“我叫刘水生,水里社的渔夫。六十年前,我二十岁,在潭里打鱼,翻了船,沉到水底。”老人慢慢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见到她了。她很美,美得不像真的。她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陪她。我说不愿意,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她说,那好,你走吧。但你要帮我带句话。”
“带话?”
“对。”老人点点头,“她说,‘帮我问问,为什么把我丢在这里’。”
阿杰的心猛地一紧。
“我回去之后,眼睛就变成这样了。”老人说,“不是瞎,是看得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那些站在便利商店玻璃上的人。比如你肩膀上的黑印走到哪里了。”
阿杰下意识摸了一下肩膀。
“已经到脖子了。”老人说,“再往上,到后脑勺,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阿杰浑身僵硬:“那我……怎么办?”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从墙角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木梳。很老的木梳,梳齿断了几根,梳背上刻着几个模糊的日文字。
“这是她当年给我的。”老人把木梳递给阿杰,“她说,如果有人愿意帮我梳一次头,就拿着这把梳子,到拉鲁岛去找她。”
阿杰接过木梳,手在发抖:“你要我去找她?”
“不是我要。”老人摇头,“是她要。你已经被选中了。跑不掉的。与其等死,不如自己去面对。”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雷声震耳欲聋。
“而且,”老人抬头看着窗外,“她等太久了。今天这场雨,是她在哭。”
暴雨倾盆而下,整个日月潭像一锅煮沸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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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在老人的小屋里待到傍晚。雨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大。老人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与其等死,不如自己去面对。”
他想逃,但他能逃去哪里?医院五楼跳下来都死不了,他还能逃出这个被诅咒的潭吗?
“我要怎么去?”他终于开口。
老人指了指外面:“雨这么大,船都停了。但你不用船。”
“不用船?”
“你从水里来。”老人说,“从水里来的,自然从水里去。”
阿杰想起那条突然出现在台21线旁边的溪沟,想起自己从五楼跳下却掉进水里。他似乎真的跟“水”有了某种联系。
傍晚六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老人给了他一盏防水手电筒,一件雨衣,还有那把木梳。
“记住,”老人叮嘱,“见到她之后,不要跑,不要叫,不要问她为什么抓人。你就问她想不想梳头。然后帮她梳。”
“就这样?”
“就这样。”老人点点头,“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命。是有人愿意听她说说话,愿意帮她梳一次头。”
阿杰深吸一口气,推开屋门。
暴雨瞬间把他浇成落汤鸡。他站在码头上,看着前方黑漆漆的潭面。拉鲁岛就在潭心,平时坐船只要十分钟,但现在——
他试着把脚伸进水里。
水很冷,但不刺骨。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进潭里。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他不需要呼吸。他在水里睁开眼睛,看得一清二楚。雨水从天空砸下来,在水面上激起无数涟漪,但他沉在水面下,像一条鱼一样自在。
他试着游动。身体轻盈得像没有重量,轻轻一划就蹿出老远。
这就是被选中的感觉吗?
阿杰不再多想,朝着拉鲁岛的方向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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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鲁岛比想象中近得多。只游了十几分钟,阿杰就看到了前方浮出水面的黑色轮廓。
现在的拉鲁岛很小,上面种着一棵茄苳树,四周是一圈浮动的草坡。但阿杰看到的,是另一个拉鲁岛——
六十年前的拉鲁岛。
岛上有一座小小的神社,鸟居立在岸边,石阶向上延伸。神社的屋檐在雨中若隐若现,廊下挂着一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阿杰爬上岛,站在鸟居前。
鸟居上挂着一块木牌,日文汉字:
**「玉嶋神社」**
这就是当年日本人建的神社。市杵岛姬命的祠庙。
阿杰穿过鸟居,沿着石阶往上走。雨水打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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