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旁边,蹲着一个人。
不对,是两个人。
一个老人,一个小孩。
他们蹲在石阶边,浑身湿透,眼睛直直地盯着阿杰。就是便利商店玻璃上那些人的其中两个。
“你们……”阿杰开口。
老人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她在里面梳头。不要吵到她。”
小孩也学老人的动作,竖起食指:“嘘——不要吵。”
阿杰心跳如擂鼓,但他想起老人刘水生的话:不要跑,不要叫,不要问她为什么抓人。他深吸一口气,朝他们点点头,继续往上走。
石阶尽头,是神社的正殿。
很小的一间木造建筑,屋檐下挂着一面铜镜——就是阿杰在潭底看到的那面。雨水顺着镜面流下,扭曲了镜中映出的影像。
正殿的门开着。
里面点着一盏灯。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跪坐在蒲团上,正在慢慢梳头。
她的头发很长,长到铺满了整个地板,像黑色的瀑布,一直延伸到殿外,消失在雨夜里。她梳头的动作很慢,很轻柔,每一梳都梳到底,梳到发尾轻轻扬起。
阿杰站在门口,手握紧了那把木梳。
女人停下梳头的动作。
她没有回头,但声音传来:“你来了。”
是那个神秘账号发信息时的语气——不,应该说,那个语气就是她的声音。
阿杰张了张嘴,说出口的是:“我……我帮你带了梳子。”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过头。
阿杰看到了她的脸。
跟潭底看到的那张脸一样,惨白,五官深邃。但现在她睁着眼睛。那双眼睛,黑得像最深的潭底,却又有一种奇怪的温柔。
“那把梳子,是我六十年前送给那个渔夫的。”她说,“他还留着?”
阿杰点点头。
“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给他这把梳子?”
阿杰摇头。
女人——达克拉哈,或者说市杵岛姬命的分身——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像风掠过潭面,带着无尽的孤寂。
“因为我等太久了。”她说,“久到我已经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子。每天梳头,每天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人越来越陌生。我想找个人看看我,告诉我,我还在。”
她站起身,长长的黑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但停在阿杰脚边,没有缠上去。
“你是第一个主动来找我的人。”她走近一步,“其他人都是不小心掉进水里的,或者被我吓到掉下来的。只有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阿杰苦笑:“我是来拍照的。”
“我知道。”她点点头,“但你还是来了。你本来可以逃的,但你没逃。你拿着梳子,来到我面前。”
她伸出手,接过那把木梳,低头看了很久。
“六十年了。”她喃喃道,“六十年,没人帮我梳过头。”
阿杰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说出口:“我帮你梳。”
她抬起头,看着阿杰,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好。”
她重新跪坐下来,背对着阿杰。长长的黑发铺了一地,像等待梳理的丝线。
阿杰跪在她身后,拿起梳子,开始慢慢梳。
第一梳,头发很涩,像六十年没梳过的死结。阿杰没有用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梳开。
“你叫什么名字?”阿杰问,想缓解紧张。
“忘了。”她说,“太久没人叫过。”
“那……他们叫你什么?”
“日本人叫我市杵岛姬命。邵族人叫我达克拉哈。”她顿了顿,“但我不是神,也不是妖怪。我只是……被留在这里的人。”
第二梳,头发顺了一些,阿杰能感觉到那些纠结在慢慢松开。
“你为什么被留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肯走。”
“不肯走?”
“昭和六年,神社建成。”她缓缓说着,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们从日本请来神像,安座在这座岛上,祈求工程顺利。工程结束后,神像应该回去。但我不想走。”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这里。”她说,“日月潭很美,比日本任何一个地方都美。我喜欢坐在石头上晒太阳,喜欢看邵族人划独木舟捕鱼,喜欢夜晚的潭水映着月光。我想留下来。”
第三梳,头发已经完全顺了,像黑色的绸缎。
“但他们还是把神像带走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只留下我。或者说,只留下我的一部分。一个分身,一个影子,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阿杰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知道分身是什么吗?”她问,没等阿杰回答,自己继续说,“就是明明存在,却没有人承认你存在。明明有感觉,却没有人认为你有感觉。明明想回去,却找不到回去的路。”
第四梳,阿杰梳得很慢,很轻。
“所以我等。”她说,“等人来陪我,听我说说话,帮我梳梳头。等某一天,有人愿意带我走。”
“带你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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