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用招点点头。
“阿火,”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阿火拍拍他的肩膀,“不过说真的,你这事儿也太离谱了。我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见到真的妖怪。你知道吗,我昨天还跟剃头铺的客人讲你家的事,人家当我在讲笑话,说‘阿火你是不是看太多戏文了’。我说我没看戏文,我亲眼看见的。人家问看见什么,我说看见一只会说话的兔子。结果你猜人家说什么?”
“说什么?”
“人家说,‘阿火,你是不是吸鸦片了?’我说我没吸,我连鸦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人家说,‘那你肯定是脑子坏了,去药铺抓点安神药吃吃吧。’”阿火叹了口气,“你说现在的人怎么这样?遇到自己没见过的事,就说人家脑子坏了。”
赖用招苦笑了一下。
“不过,”阿火压低声音,“你真的确定那个东西是……是那个什么猫头狐吗?我阿婆讲过,尖山那个洞里住的东西,不是普通的妖怪,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的‘老物’。这种东西,通常不会主动招惹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先进了它的地盘,还从那里带走了东西。”阿火看着他,“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从洞里带走了什么?”
赖用招沉默了。
他真的什么都没带。他只是往洞里看了一眼,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然后转身就跑。如果非要说带走了什么,那只有——
“影子。”他喃喃道。
“什么?”
“阿昌伯说,我的影子可能留在洞里了。”赖用招说,“那个东西说,我从它洞里带走了它的影子。但它又说我带走的不是它的影子,是我自己的影子。我被搞糊涂了,到底是谁的影子?”
阿火想了很久。
“我阿婆说过一个故事。”他终于开口,“说很久以前,有一个猎人去尖山打猎,追一只白兔追到山里面,追到一个洞口。白兔钻进洞里,猎人跟着钻进去,结果发现洞里别有洞天,是一个很大的地窟。地窟里住着一个白胡子老人,老人对猎人说,‘你既然来了,就陪我下一盘棋吧。’猎人就陪老人下棋,下完之后出洞,发现外面已经过了三十年,他的老婆孩子都死了。”
“这是……”
“这是烂柯山的故事,咱小时候都听过。”阿火说,“但我阿婆讲的版本不一样。她说那个白胡子老人不是什么神仙,是‘老物’。它下棋不是为了消遣,是为了换东西。”
“换什么东西?”
“换影子。”阿火压低声音,“人和老物下棋,赌注就是影子。人输了,影子归老物。老物输了,老物的影子归人。但是老物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下棋从没输过。所以那些进洞的人,都把自己的影子输给它了。没有影子的人,出洞之后活不过三年。”
赖用招的脸色白了。
“可是我没有跟它下棋。”
“你看了它的眼睛。”阿火说,“我阿婆说,老物的眼睛就是棋盘。你往它眼睛里看的那一刻,棋局就开始了。你以为只是看了一眼,其实已经下了三步棋。”
“那我输了?”
“你输定了。”
赖用招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灶脚里传来阿缎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很有节奏,像是在切什么东西。但那个声音不太对,不是切菜的声音,是切肉的声音,更闷,更黏。
赖用招站起身,悄悄走到灶脚门口,往里看。
阿缎站在砧板前,手里拿着菜刀,正在切一块肉。那块肉的颜色不对,不是猪肉的粉红,也不是鸡肉的淡黄,而是一种灰白色,带着细密的白色短毛。
是兔肉。
但赖用招记得,家里没有兔子。
阿缎切完最后一块,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吃饭了。”她说。
砧板上,那块灰白色的肉还在微微跳动。
三、
那一夜,赖用招和阿火谁都没睡。
他们坐在堂屋里,中间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公鸡关在竹笼里,偶尔扑腾一下翅膀。红绳、铜镜、剪刀、小鼓摆在桌上,随时可以抄起来用。
阿缎已经睡了。她吃了晚饭之后就回房躺下,睡得很沉,连翻身都没有。赖用招去看过她三次,每次她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侧躺,蜷缩,两只手交叠在胸前,像兔子睡觉的样子。
“用招,”阿火突然开口,“你说那个东西,它为什么要找上你家?”
赖用招摇头。
“我是说,芎林庄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你?”阿火皱眉,“你去尖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从来没出过事,为什么这次就……”
赖用招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去尖山打猎很多次了,每次都是空手而归,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唯独这一次,他追那只白兔追到那个洞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只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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