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赖用招突然想起,那天他在尖山脚下遇到那只白兔的时候,白兔站在路中央,动也不动。他走过去,白兔就看着他,眼睛直勾勾的,像是在等什么。
是白兔引他去那个洞口的。
不是他追白兔,是白兔在引路。
“它故意的。”赖用招说。
“什么?”
“那只白兔,是故意的。”赖用招站起来,“它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它是专门来找我的。它引我去那个洞,引我看那个老物的眼睛,然后……”
他突然停住了。
然后那只白兔,就出现在他家的屋顶上。
那只白兔,就是老物本身。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它根本就不是想要什么影子。它就是想住进我家。那个洞,它住腻了,想换个地方。它选中了我,选中了这间厝,选中了……”
阿缎。
它选中了阿缎。
“阿火!”赖用招抓起桌上的东西就往外冲,“跟我来!”
他们冲进卧房,点上油灯。阿缎还躺在床上,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赖用招掀开被子,抓起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阿缎!阿缎!”他用力摇她。
阿缎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完完全全不属于人的眼睛。竖瞳,血红,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看着赖用招,嘴角慢慢咧开,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
“你叫我?”她说。
不是阿缎的声音。
是那个声音——沙哑、苍老、带着浓重的闽南腔,但偶尔会突然变成年轻人的腔调,变成现代的口吻,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混合体。
“从她身体里出来!”赖用招举起铜镜,照着她的脸。
铜镜里倒映出一张脸——不是阿缎的脸,而是一个扭曲的、畸形的、猫头狐身虎尾人目的妖怪的脸。那张脸在镜子里挣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发出滋滋的响声。
阿缎的身体开始抽搐。
她躺在床上,四肢不受控制地乱舞,嘴里发出两种声音——一种是阿缎的惨叫,另一种是那个老物的怒吼。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继续照!”阿火大喊,“我绑红绳!”
他抓起红绳,试图绑住阿缎的手脚。但阿缎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挥手就把阿火甩出去,撞在墙上。阿火闷哼一声,滑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阿缎坐起来。
她的身体还是阿缎的身体,但姿势完全不对了——她像兔子一样蹲坐着,两只手垂在胸前,头歪着,竖瞳的眼睛死死盯着赖用招。
“你很烦。”她说,“我只是想在这里住几天,你一直赶我。你这样让我很困扰你知道吗?困扰到我想给你打个差评。”
赖用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好话。
“你从她身体里出来!”他举着铜镜,一步步逼近。
阿缎——或者说那个东西——歪着头看着他。
“你知道这个东西是谁的吗?”它指了指自己的身体,“这是阿缎的身体,我是阿缎,阿缎是我。你让我出来,阿缎就死了。你舍得?”
赖用招愣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东西笑了笑,“她的魂魄已经被我吃完了。现在这具身体里,只有我。你不信的话,可以问她最后一个问题,看她还能不能回答你。”
赖用招看着那双陌生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那我帮你问。”那东西说,“阿缎,你爱赖用招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阿缎的嘴巴张开,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爱……”
那东西的表情变了。
它低头看着这具身体,眼睛眯起来,竖瞳缩成一条细线。
“哦?”它说,“还没吃完吗?有意思。”
它抬起头,看着赖用招。
“这样吧,我们打个赌。”
“打什么赌?”
“赌明天。”那东西说,“明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车鼓阵会从你家门口经过。如果在那之前,你能让我从这具身体里出来,就算你赢。如果不能——”
它顿了一下,那个咧到耳根的笑容又出现了。
“如果不能,我就永远住在这里。你、你儿子、你孙子、你曾孙子,世世代代,都和我住在一起。我会变成你们家的‘赖家妖怪’,成为一个流传百年的传说。怎么样,这个赌约够不够刺激?刺激到你想给我刷个火箭?”
赖用招听不懂“刷个火箭”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前面的话。
世世代代。
永远。
他看着阿缎的脸,那张他熟悉了三年的脸,此刻正带着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表情看着他。他想起三年前娶她过门的那天,她穿着红袄,盖着红盖头,拜堂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他的脚,两人差点一起摔倒。他想起她第一次做饭,把饭煮糊了,委屈得哭了一夜。他想起她怀孕的时候,摸着肚子跟他说“如果是儿子,就叫阿男,如果是女儿,就叫阿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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