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坠落。”陈老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桌上,“是被拉下去的。”
“拉下去的?”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六楼有什么吗?”
刘丞翰想了想:“空屋?”
“不只是空屋。”陈老师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很旧,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破损。照片里是一个房间——一个很普通的房间,有床、有桌子、有衣柜。但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窗户外面是黑色的夜空。
“这是六楼其中一间空屋的照片,大概是十五年前拍的。”陈老师说,“那时候六楼还没有完全空掉,还有几户住着。这一户的住户姓黄,是一个中年男人,在一家电子工厂上班。”
她指着照片里的窗户。
“这个黄先生,有一天晚上下班回来,发现他的窗户是开着的。他明明记得出门的时候有关窗。他以为是风吹开的,就走过去关。关窗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外——”
她停顿了一下。
“窗外有什么?”
“窗外有一双手。从楼下伸上来的。五楼。有一个人——或是有东西——站在五楼的窗台上,把手伸上来,抓住了他的窗户。”
刘丞翰的嘴巴微微张开。
“黄先生吓坏了,往后退了几步。那双手就缩回去了。他再靠近看的时候,外面什么都没有。但窗台上——五楼的窗台上——有两个手印,像是有人用力抓过的痕迹。”
“后来呢?”
“后来黄先生就搬走了。搬得很快,什么都没带,只带了几件衣服。他搬走之后,那间房间就空了。从那之后,六楼就慢慢空了。一个接一个,都搬走了。”
陈老师把照片收起来,看着刘丞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六楼有问题?”
“不只是六楼。是整栋楼的结构有问题。”陈老师站起来,走到阿坤师挂在墙上的白板前——那是阿坤师用来记零件库存的白板,上面原本写满了电容、电阻、变压器的型号和数量。陈老师拿起白板笔,把那些型号全部擦掉,开始画图。
她画了一个田字型。
“这是西宁国宅的平面图。田字型,四个方块,中间是走廊。看起来很简单,对不对?”
她又在田字型的中央画了一个圆圈。
“但是你知道吗?这个田字型的设计,在风水上叫什么?”
刘丞翰摇头。
“叫‘囚’字局。”陈老师在田字的外面加了一个方框,“田字在一个方框里面,就是‘囚’。住在里面的人,等于被困住。这不是故意的——是设计的时候没有考虑到风水。但后果就是这样。住了几十年,这栋楼里面的‘气’是出不去的。出不去,就会累积。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变质。”
“变质成什么?”
“变成……”陈老师斟酌了一下用词,“变成一种‘引力’。对那些已经往生的东西来说,这栋楼就像是一个漩涡。它们会被吸过来,然后被困住,出不去。新的进来,旧的出不去,就越积越多。这就是我说的‘满’。”
她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字:满。
“那个李姓男子,他听到的天花板上的脚步声,不是六楼的住户——六楼没有住户。是那些被困在六楼的东西。它们在走廊上走来走去,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只是走。一直走。”
她转过身,看着刘丞翰。
“你之前送走的那个小女孩——陈怡君——她被困在这里二十几年。不是因为她在等妈妈,而是因为她根本出不去。你做的那场法事,帮她打开了一个出口。但那个出口不是一直都开着的。它只开了一下子,她就走了。她很幸运。”
“但其他的没有走。”
“对。其他的没有走。而且——”陈老师顿了顿,“你打开的那个出口,不只是让她出去了。也让别的东西……注意到了出口的存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现在那栋楼里的东西,知道有一个‘出口’了。它们以前不知道,以为这栋楼就是全部。但现在它们知道了。它们会去找那个出口。”
“那不是好事吗?它们找到出口就可以走了啊?”
陈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问题是,它们不都是像陈怡君那样想‘走’的。有些东西……它们已经在这里太久了。久到它们不记得外面是什么样子。久到它们害怕‘外面’。对它们来说,这栋楼就是它们的全部。它们不想走。它们只想继续待在这里。”
“那它们找出口做什么?”
“不是为了出去。是为了——”陈老师的声音变得很轻,“不让别人出去。”
刘丞翰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你懂吗?”陈老师说,“它们知道有出口了,但它们不想让任何人——任何东西——从那个出口离开。因为离开的人越多,这栋楼就越空。楼越空,它们就越难躲藏。它们不想被看见。它们只想在黑暗中,继续做它们一直在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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