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处理好城郊岔口脱缰驿马之事后，沈令仪带领马队完成城郊部分任务后，调转马头返回营地，此时晨光已透进营帐。她站在舆图前，袖中那封昨夜烧尽的探报余烬还沾在指腹，但她不再看它。林沧海掀帘进来，靴底带进几粒沙石，声音压得低：“西华门外截住了陈御史的人，怀里揣着密函。”
她点头，没问细节。从昨日布防南面双岗起，她就在等这个结果。她只说：“送进宫去，当面交到萧景琰手里。”
林沧海应声退下。她转身走到案边，取出一份空白军令，提笔写下“秋演照常，左翼三营移驻北岭”，字迹工整，毫无迟疑。写完盖上私印，封入信筒。这是假令，专为诱敌所设。若陈御史真与外敌勾连，今日必再传消息。
一个时辰后，内侍匆匆入营，捧出一道朱批诏书。萧景琰命彻查兵部文书流向，所有调令副本须经御前登记方可下发。她看完诏书，轻轻搁下，对副将道：“把运粮队的旗号换上神策军左翼番号，今夜子时出发，走东线官道。”
副将领命而去。她走出中军帐，营地里将士正在整备马匹，刀甲碰撞声清脆有序。风比昨日小了些，但天色阴沉，云层压得低。她抬头看了眼天，没说话，径直走向马厩。
林沧海已在那边等着。他低声说：“陈御史府上刚烧了一盆纸灰，仆役用油布包了残渣埋进后院井台旁。我们的人挖了出来，是半张账单，写着‘断云无兵’四个字，墨色新染。”
她眼神一凝。
“还有，谢太傅那个远亲，昨夜让人把一只旧木箱藏进祠堂夹墙。箱子里有北戎纹箭簇一支，另有一枚伪造兵符，样式与去年缴获的如出一辙。”
她听完，转身回帐，取了虎符，亲自去了乾清宫。
萧景琰正在翻阅一叠文书，见她进来，放下手中折子。她将物证一一呈上：蜡丸信、账单残页、箭簇、兵符拓片。他逐一查看，脸色渐沉。末了，他问：“你何时开始盯他？”
“他弹劾我拥兵自重那天。”她说，“言辞太过急切，不像为国谏言，倒像是替人出气。”
萧景琰沉默片刻，起身道：“召陈御史。”
午时三刻，陈御史被带到御前。他面白无须，低头站着，双手交叠在袖中，姿态一如往日朝会时那般恭谨。萧景琰未斥责，只将那封密函放在案上，推至他面前。
陈御史看了一眼，指尖微颤。
“你说，这上面的暗语，作何解释？”萧景琰开口，声音不高。
“臣……不知此为何物。”他仍低着头。
“那你书房暗格里的蜡丸，又怎么来的？”
陈御史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你每传一次情报，得金十两，半年来共收七次，合计七十两。”萧景琰缓缓道，“银票编号尚在户部可查。你若现在招认，或可免死。”
陈御史腿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发抖：“是……是谢家那位表亲找上门来，说只是打听些朝中动静，不伤国本……我一时昏了头……”
“你知不知道，因你一句‘断云无兵’，北戎昨夜已派斥候潜入南谷外围？”
“我……我不知道他们会动手……”
“你当然知道。”沈令仪忽然开口，“你故意选在秋演令发布当日传信，就是要让他们相信这是真消息。你不是被人蛊惑，你是主动投靠。”
陈御史浑身一震，再不敢抬头。
萧景琰挥手：“押入诏狱，抄没家产。其余党羽，即刻监控。”
殿外甲胄声响，两名禁军上前将人架走。陈御史一路挣扎，口中喃喃：“我不是主谋……我只是个传话的……”
沈令仪看着他被拖出大殿，转身对萧景琰说：“谢太傅不会善罢甘休。他既然敢用远亲牵线，必然还有后手。”
萧景琰盯着舆图，眉心紧锁：“北戎主力昨夜悄然南移，铁脊关急报，荒漠古道发现马蹄印，数量不下千骑。”
她立刻上前，手指落在南线要塞位置：“他们改打迂回了。原定伏击计划不能再用。”
“你要去？”他问。
“必须去。”她说，“前线将领不知内情，若按旧策布防，只会落入圈套。”
萧景琰看了她许久，终道：“准你前往。赐虎符一道，节制三军副将。林沧海率三十亲卫随行，即刻启程。”
她接过虎符，握在掌心，冰凉沉重。
出宫时，天已过午，风向转南，带着燥意。林沧海已在宫门外备好马匹，身后三十名亲卫列队肃立，皆披轻甲，佩短刃，马鞍侧挂水囊与干粮袋。她翻身上马，动作比前几日利落了些，肩伤仍在，但已不妨碍行动。
回到营地，她直入中军帐。副将已召集各营主官等候。她将新令一一传达：撤回北岭调兵假令，关闭东线通道；神策军左翼即刻转向南线，沿山脊隐蔽推进；另派两队轻骑绕行西侧断崖，监视古道入口。
“你们记住，”她站在舆图前，声音清晰，“敌人以为我们内乱未平，必定骄纵冒进。我们要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再一刀斩断咽喉。”
众将抱拳领命，依次退出。
帐内只剩林沧海。他问：“真要去铁脊关？”
“不止铁脊。”她说，“我要去最前沿，亲眼看看他们怎么走棋。”
林沧海点头，没再多言。他转身检查她的护甲，确认绑带牢固，又将一把短匕插进她腰侧暗鞘。
她收拾完毕，走出营帐。夕阳斜照，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营地里士兵已整装待发，马匹躁动，鼻息喷出白雾。她跨上战马，缰绳一勒，目光扫过众人。
“出发。”她说。
队伍缓缓启动，蹄声踏在硬土路上，节奏整齐。林沧海策马跟在她右侧半步距离，三十亲卫依次而行。城门开启时，守卒默默让道，无人言语。
南风裹着沙尘，隐隐还带着铁锈气息。她抬手挡了挡风，眯眼看向前方官道尽头。远处山影模糊，云层低垂，像一块压下来的铅板。
马队行至城郊岔口，她忽然勒住缰绳。
前方路边，一匹脱缰的驿马正横穿道路，背上空无一人，鞍袋敞开，露出半截加急军报的红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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