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刚过,沈令仪已坐在书房角落的矮凳上。烛火微晃,映着她袖口沾的一点泥灰。她没换衣,也没梳头,只将外袍解下搭在椅背,露出内里便于行动的窄袖短衫。右手指节发紧,掌心压着一张从俘虏口中套出的字条,墨迹潦草,写着“初五午时三刻,米行后巷挑粪桶者”。
林沧海立在门边,靴底沾着湿土,肩头微沉,显是刚从城外回来。他低声道:“人已关进地牢,嘴封得死,不会走漏。”
沈令仪点头,目光未离纸条。“陈六呢?”
“西山别院昨日起闭门谢客,守院的是生面孔,腰间佩刀制式不属京营。”
她指尖轻敲桌面,一声、两声,停顿片刻,又问:“米行那边可有人盯住?”
“派了两个老卒扮作挑水工,在巷口蹲了半宿,没见异常。”
“那就再等。”她抬眼,“明日就是初五。”
天光破晓时,她已在东市一处民房后院换装完毕。粗布裙、褪色头巾、竹篮一只,篮中叠着几件浆洗过的旧衣。她蹲在井台边搓洗衣物,动作熟练,水珠顺着指缝滴落,溅起一圈圈涟漪。巷子静,只有远处传来鸡鸣和驴蹄踏石的声音。
午时将近,一辆粪车吱呀驶入后巷。赶车人戴斗笠,穿油污短褐,肩扛木桶,脚步沉稳。他在墙角停步,放下桶,掏出烟袋锅子慢吞吞点火。沈令仪端起一盆脏水,绕过晾衣绳,走到巷口泼水,顺势瞥了一眼。那人抬手挡风点火,袖口滑落一截手腕——虎口有茧,腕骨粗大,与寻常杂役不同。
她低头回屋,把篮子放在门后,取出手帕裹住半块干饼,假装出门走动。绕到巷尾高墙下,她攀上一处塌了半边的柴堆,借力翻上邻家屋顶。瓦片积尘,踩上去无声。她伏身前行,一路盯住那挑粪人走出巷子,拐入一条荒僻小道,直往城郊而去。
她尾随三里,至一片废弃陶窑群。此处原为官窑,烧瓷多年,后因河道改道废置。窑口多被杂草掩埋,唯中间一座尚有烟火痕迹。挑粪人四顾无人,推开一扇歪斜的木门,身影没入黑暗。
沈令仪退回林边,靠树喘息。风吹得额前碎发贴在脸上,她伸手抹去汗,从怀中取出一块薄绢,摊开,用炭笔勾下一角地形。画毕,咬破指尖在边缘点了个记号,折好塞进鞋底夹层。
黄昏前,她回到城中,与林沧海在一家药铺后堂会面。药铺是旧部所开,专治跌打损伤,常有军汉出入,不易引人注目。她递过炭笔图,低声说:“明夜动手,你带四人,埋伏在东侧断崖下。不得点火,不得出声,等我信号。”
“你真要亲自进去?”
“里面有人说话,音调不对。”她盯着桌上茶盏,“不是中原口音。”
次日夜,月隐云后。沈令仪披黑衣,束发髻,脸抹灶灰。林沧海率人潜至陶窑外围,分守各处出口。她独自绕至屋顶,找到一处破瓦,轻轻掀开,借绳索垂入。
窑厅深处有灯。她贴墙挪动,藏身于一堆未烧制的陶胚之后。厅中十余人围桌而坐,中央一人身穿深色长衫,约莫四十上下,眉眼阴沉,正是陈六。他对面坐着个高鼻深目的男子,发色偏褐,耳垂穿环,衣襟绣着奇异纹样。桌上摊开几张图纸,绘有铁管、机关、扳机结构,另有一箱打开,内藏数支短铳,形制紧凑,枪管乌亮。
陈六指着图纸说:“东岛那边答应三百件,月底前运到沧州口。宫宴那日,只要贵妃在殿内举杯,外面的人就能动手。”
褐发男子点头,用生硬的汉语道:“火药另送,藏在盐包里。你们的人,能进御膳房?”
“已经安插两个厨役,只等指令。”
“好。事成之后,谢家主仍为宰辅,你们掌控六部,我们取通商之权。”
沈令仪屏住呼吸,右手探入袖中,摸出一张薄纸和半截炭笔,借暗光速记火器轮廓与对话关键词。她记下“盐包藏药”“厨役接应”“宫宴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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