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将最后一捆浸油芦苇推入河岸浅槽,指尖蹭过粗麻绳结,确认三处引信口皆已卡牢。风从江面斜刮过来,带着水腥气扑在脸上,她眯眼望向河道上游,浮草障已被推至预定位置,三十丈外水面收窄成一道灰线。敌船若来,必经此口。
她直起身,肋骨处的钝痛又泛上来,像有铁片在皮下错动。昨夜金手指反噬的虚耗未散,她靠一口冷茶压住喉间发苦的晕眩。亲信甲低声报:“东侧暗哨补入下游桩阵,火油桶分三组埋好,点火口三人互不相识。”她点头,没说话,只抬手比了个手势——改口述密令,旗语停用。
副尉小跑过来接令,靴底踩碎一截枯枝。“风向如何?”她问。副尉答得利落:“据观天台,今夜子时后风转东南,顺流。”她盯着他脸,不动声色。这消息本不该他知道,仅她、萧景琰、林沧海三人掌握。她应了句“知道了”,却在转身时朝身后亲信递了个眼色,那人会意,悄然退向林沧海旧部值守的坡后。
她沿河堤往西走,脚步慢下来。岸边木桩已按新间距钉死,每根都缠满油布,只待一点火星便能连成火墙。她伸手摸了摸颈后,凤纹仍在灼烧,像是皮肉底下埋了炭。她没再看布防图,那张纸上的标记早已刻进脑子里。
乾清宫内,萧景琰正批阅奏折。兵部尚书跪在殿中,声音沉稳:“沿海巡查扰民甚重,恐激变乱,求暂缓半月。”他笔未停,只抬头看了对方一眼,朱笔一划,在折上写下“流言可查,边防不可废”八字。随即命李德全传谕:“即日起增巡两班,凡无牌船只,一律扣押。”
退朝后,他将一道密令封入蜡丸,交予值房太监。那太监领命而去,路线绕开机要司西廊,直抵御林军偏院。林沧海正在校场点兵,接过蜡丸掰开,扫了一眼,立即将调令拆解为三道口令,分派不同人手执行。他未动声色,只命亲兵加强西北水道外围巡防,实则已悄然调动沈家军残部潜入山坳待命。
沈令仪回到主阵时,天光已暗。她坐在岸边石墩上,听风势变化。一名亲信蹲下,低声道:“影鳞回报,兵部那名官员昨夜三更点香,香炉未熄即被换走,现正追查去向。”她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江面雾影上。敌人尚未现身,但网已张开。
她站起身,下令将原定伏击圈再缩五丈。火船桩间距收紧,确保一旦点燃,火焰能迅速连片。她亲自查验三处点火口,确认引信干燥,火种备齐。最后,她对守在坡后的林沧海旧部低声吩咐:“盯住那个副尉,不准他与任何人单独接触,也不准他离开视线范围。”
夜渐深,江面静得听不见浪声。她靠在树干上闭眼片刻,头痛如针扎,但她不敢睡。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是暗哨的平安讯。
她睁开眼,望着黑沉沉的水面,一只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风,开始转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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