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0月6日,黑龙江东南部山区。
燕双鹰蹲在村口的碾盘旁,手指抹过石板缝隙里的泥土。
泥土颜色发暗,带着铁锈味——那是血干透后的气味。
“队长,全村四十七户,一个人都没有。”队员老刀从一间土屋里钻出来,手里拎着半袋发霉的高粱米:“灶台是冷的,至少三天没生火。”
“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另一名队员栓子从对面院子跑过来:“柜子里的衣服都在,不像逃难。”
燕双鹰站起身。他三十出头,脸被北方的风和硝烟磨出粗粝的轮廓,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是枪管里的膛线。
这支敌后小队一共九人,原定任务是破坏日军从牡丹江到图们的铁路线。
任务完成了——昨天深夜他们炸断了三个区段的铁轨,至少能让这条运输线瘫痪五天。但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空村,比铁路更重要。
“搜地窖。”燕双鹰说。
十五分钟后,他们在村西头最破的土屋后面找到了隐蔽的地窖入口。
盖板用枯草伪装,但边缘有新撬动的痕迹。
老刀和栓子端着三八式步枪先下,燕双鹰跟在后面。地窖里弥漫着霉味和屎尿味,还有另一种味道——伤口腐烂的甜腥气。
角落的草堆里有个东西在抖。
“别开枪。”燕双鹰按住老刀的枪管。他划亮火柴,火光跳动中,看见一个蜷缩的老人。
老人大概六十岁,衣服破烂,左腿膝盖以下缠着脏布条,布条渗着黄红色的脓血。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涣散,嘴里反复嘟囔着什么。
“老乡?”燕双鹰蹲下,声音放轻。
老人突然抬头,一把抓住燕双鹰的胳膊。那手劲大得不正常,指甲抠进棉袄里:“白大褂……白大褂拖人……卡车……呜呜……”
“什么白大褂?谁拖人?”
“鬼子……穿白衣服的鬼子……”老人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片,塞给燕双鹰:“跑……快跑……”
布片是军服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烧灼痕迹。燕双鹰就着火柴光看清了上面印的字:関东军防疫给水部。
他眼神一凝。
“队长,这……”老刀识字不多,但“防疫给水”几个字还是认得的。
“不是普通部队。”燕双鹰把布片收进贴身口袋:“老刀,背他上去。栓子,警戒。”
回到地面时天完全黑了。老刀给老人喂水、处理伤口,燕双鹰带着栓子绕到村后。那里有一片桦树林,林间泥地上,车辙印清晰可见。
不是常见的军用卡车轮胎印。这车辙更宽,更深,花纹也不同寻常,像是特制的大型车辆留下的。车辙向东北方向延伸,那里在地图上标注的是“封禁区”——日军军事管制区,禁止一切人员靠近。
燕双鹰掏出怀表看时间:晚上八点十七分。
“队长,追吗?”栓子问。
“追。”燕双鹰收起怀表:“老刀留下照顾老人,给他留足三天的干粮和水。其他人跟我走。这不是普通的抓捕,小鬼子在干见不得人的事。”
追踪持续了六个小时。
车辙在进入山区后变得断断续续,但燕双鹰能通过压倒的植被和偶尔的油渍判断方向。凌晨两点四十分,他们抵达了一处山谷入口。
“停。”燕双鹰举起拳头。
小队七人立刻散开隐蔽。前方三百米处,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不是一道,是三道。每道铁丝网之间相距二十米,网上挂着空罐头盒。了望塔上有探照灯,每隔三十秒扫过一次。塔影里有哨兵的轮廓。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混凝土建筑的顶部,还有高耸的烟囱。烟囱冒着淡淡的烟,在无风的夜里笔直上升。
“妈的,这是监狱还是兵工厂?”栓子压低声音。
“都不是。”燕双鹰用望远镜观察。他看到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在建筑间走动,防护服是全封闭的,有透明面罩。一辆卡车从地下通道驶出,车厢盖着帆布,但帆布边缘露出几只手——苍白、僵硬的手。
他调整焦距,看见卡车侧面刷着一行小字:松花江第6防疫站。
防疫站不需要三层铁丝网,不需要了望塔,不需要穿成那样的防护服。
“队长,有军犬。”老刀指着右侧。两只狼狗被哨兵牵着巡逻,狗不时低头嗅地面。
燕双鹰收起望远镜。他做了几个手势:两人一组,分散侦察,一小时后在东北方向七百米的松树林汇合。
侦察结果汇总:
建筑主体在地下,地面只有入口和通风口。巡逻队每十五分钟经过一次,每次五人。基地西侧有焚化炉,炉火一直烧着。听到过非人的嚎叫声,从地下传来,持续了十几秒。有一支特殊的警卫队,那些人个子极高,走路姿势僵硬。
燕双鹰在脑子里构建基地布局图。他需要进去,但强攻不可能——小队只有七人,弹药有限。
“等下雨。”他说。
天气预报没有错。凌晨四点,云层从西北方压过来,半小时后开始下雨。雨越下越大,很快变成暴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