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五月初四,洛阳,皇宫大内。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唯有景和帝寝宫“养心殿”内灯火通明。殿外,气氛却肃杀得令人窒息。所有内侍、宫女早已被屏退至百步之外,不得靠近。取而代之的,是两重森严的防线:最内一层,是景和帝直属的“梅花卫”精锐,人人黑衣劲装,佩刀挎弩,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殿宇周围的每一个角落,连一只飞鸟掠过都会引起警觉;外一层,则是禁军中最忠诚可靠的一支,由景和帝心腹统领,将养心殿所在的区域彻底与外界隔绝。两道防线,如同铁桶,确保殿内即将进行的谈话,绝无半点泄露的可能。
殿内,炭火静静燃烧,驱散了春末夜间的微寒。景和帝轩辕承铉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在烛光下仍显苍白,但那双历经风浪的眼睛却锐利如昔,紧紧盯着立于榻前的女儿。自从太庙遇刺重伤,虽经数月调养,龙体渐有起色,已能不靠搀扶缓步行走,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虚弱,依旧难以完全掩饰。然而,此刻他端坐的姿态,眉宇间凝聚的专注与威严,却让任何人都不敢因其病容而有丝毫轻慢。
轩辕明璃一身简素宫装,卸去了平日朝堂上的华贵饰物,显得干练而沉静。她深知,今夜所言,关乎国运,一字一句都重若千钧。
“父皇,”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儿臣与皇姐、姑姑、舅舅陈平,以及沈尚书,反复推演,拟定了一套应对北境危局、乃至扭转国运的全盘方略。此计大胆,涉险极深,故儿臣恳请如此阵仗,万望父皇恕罪。”
景和帝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他的目光扫过女儿沉静的面容,心中既有作为父亲的疼惜,更有作为帝王的审视。这个女儿,流落民间十三载,归来后却一次次展现出令他惊叹的魄力与智慧。今夜,她又要带来什么?
明璃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她没有直接铺陈细节,而是先勾勒出令人窒息的现实困境:“黄河凌汛决堤,漕运命脉彻底中断,至今修复遥遥无期。金国狼子野心,于渤海湾频频袭扰,海运规模锐减。北境数十万大军,去岁存粮加之今春陆运、海运艰难补充,核算下来,至多支撑到明年二、三月间。粮道一断,军心必乱,北境防线便有顷刻崩塌之危。此乃燃眉之急,亦是金国等待之机。”
景和帝眼神一凝。这些情况他自然知晓,但由明璃如此清晰冷静地道出,更觉形势之迫在眉睫。
“然,”明璃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困守待毙,绝非我大夏出路,亦非父皇与儿臣所愿。金国新立,整合未久,其势虽张,根基未稳。若待其彻底消化辽东,稳固后方,则我大夏北疆永无宁日。故,儿臣等以为,当趁其立足未稳,国内尚有隐忧之际,行险一搏,发动一场旨在彻底摧毁其政权核心的冬季战略反攻!”
“冬季反攻?”景和帝眉头微蹙。北地苦寒,冬季用兵乃兵家大忌,粮草转运、士卒御寒、马匹羸弱,皆是难以逾越的障碍。历朝历代,鲜有在严冬发动大规模攻势的先例。
“正是冬季。”明璃肯定道,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正因为是兵家大忌,金国绝料不到我军敢在此时倾力一击。此为其一,出其不意。其二,沈尚书力推的‘弹棉’技艺已然成熟,改进后的新式棉衣、棉被御寒之效远超旧絮,若能全力赶制,便为我军提供了在严冬保持战力的可能。其三,也是此计最关键之处——我们需要一场规模空前、细节精密、足以以假乱真的‘战略欺骗’,将金国的注意力、乃至其举国兵力,牢牢吸引在错误的方向和时间上。”
她开始详细阐述整个“战略欺骗”计划的骨架。核心在于,营造一个巨大而真实的假象:大夏将在来年春季,动员举国之力,从海陆两个方向,对金国控制下的辽东半岛及南部边境,发动一场决定性的全面反攻。
“陆上,”明璃的手指在脑海中无形的舆图上划过,“我们需要调动西线云、朔、宣等州部分边军,大张旗鼓的以‘保障春季大军粮草’为名,全力修复去岁被冲毁的黄河-运河漕运段。要征调民夫,动用军工,造成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开春前打通漕运命脉的迹象。要让金国的探子‘看’到,我大夏正在为一场依赖漕运支撑的、传统的、大规模的春季会战,做最后的、疯狂的准备。”
“海上,”她的声音压低,却更显力度,“请姑姑灵韵调动水师主力,并征调大量民船、商船,在登州、莱州等港口大规模集结。散布流言,制造即将大规模渡海,登陆辽东半岛,或借道高丽开辟第二战场的迹象。登州港的扩建、物资囤积,都要让金国‘察觉’。要让完颜函普相信,我们认定海运是解决漕运断绝后后勤问题的唯一途径,并将主力赌在明年开春的跨海攻击上。”
景和帝听着,最初的疑虑渐渐被一种混合着震惊与思索的神情取代。这个设想之大胆,体系之精密,完全超乎了他惯常的思维框架。这已不是简单的战术佯动,而是调动国家力量,构建一个全方位的、基于真实行动的巨大骗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